说着,她从双肩包里拿出几瓶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是透明的玻璃材质,里面装着淡黄色、清透油亮的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封住,还系着一小截素色的棉绳,看着精致又别致。


    “这是护发精油,来自滇西。”黄述玉拿起一瓶,轻轻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大理、丽江合办的精油厂生产的,原材料用的是两种宝贝,一种是高原上的青刺果,榨出来的精油,滋润护发,是咱们西南高原独有的特色,另一种,是大马士革玫瑰,专门用来提炼玫瑰精油,品质上乘,一直是出口欧洲的。”


    75年,华国的玫瑰花精油才出口创汇,黄述玉说一直出口欧洲也没错。


    话音一落,现场又是一阵哗然。


    出口欧洲的东西!


    这个年代,“出口”两个字,就是品质的金字招牌,比任何宣传都管用。能出口到国外的商品,都是层层筛选的顶尖货,更何况还是欧洲这样的地方。


    黄述玉滴了一滴护发精油在手心,轻轻搓开,均匀地抹在女干部一缕头发上,再用卷发棒轻轻一卷。卷出来的头发,不仅弧度好看,还透着淡淡的、清雅的玫瑰香气,顺滑光亮,比起刚才不抹精油的效果,简直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大家看,这样搭配使用,卷发好看,还不伤头发。”黄述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紧接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到最前排的干部手里。


    照片上,是一片漫山遍野的玫瑰园,花开得热烈绚烂,几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正在玫瑰园里仔细察看、拍照记录,一旁还有当地的工作人员陪同讲解。


    “这是法国的专家,专程到我们的玫瑰基地考察。”黄述玉平静地说,“大马士革玫瑰精油,就是他们指定要的货。”


    这一下,现场彻底轰动了。


    法国专家考察、出口欧洲、和时髦的卷发棒完美搭配……每一个点,都踩在了所有人的需求上。刚才还围着卷发棒惊叹的干部们,瞬间一窝蜂地围到了黄述玉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黄所长,这护发精油多少钱一瓶?”


    “我们百货大楼能订多少货?”


    “卷发棒和精油能不能捆绑订货?”


    “什么时候能供货?可一定要给我们留一批!”


    原本是沪光电器厂的主场,原本今天的高光时刻,应该属于张厂长,属于沪光厂。可现在,所有人都围着黄述玉转,卷发棒成了配角,护发精油反倒成了全场最耀眼的明星。


    张厂长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一边是高兴,沪光电器厂的卷发棒、电风扇、电饭锅,也被干部们纷纷抢订,订单一笔接一笔,上面交给他的任务圆满完成。


    可另一边,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和苦恼,即怪黄述玉先兵夺主抢了沪光的风头,又感慨自己终究完成了上面交给他的任务。


    张厂长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从容应对的黄述玉,在心里叹气,算了,沪光电器厂如今能有这么过硬的技术,能做出卷发棒这样超前的产品,根源全在黄述玉身上。


    是她带来了先进的马达技术,是她帮厂里牵线搭桥,引进了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就连这次观摩会能请来这么多重量级的采购干部,也有与黄述玉有关。


    这次卷发棒、护发精油的搭配展示,算是厂里给景洪招待所的补偿。


    张厂长想要把景洪招待所车间的师傅们留在厂里,原本他还在纠结,觉得自己太不厚道了。


    既然黄述玉拿观摩会做梯子,他为什么不能挖黄述玉墙角!


    黄述玉此时还不知道张厂长要挖她墙角,她对张厂长还存着一丝羞愧。


    她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办得不厚道,她立正挨打的态度十分端正。


    “沪光也有你的心血,黄所长,你这样,沪光该伤心了。”张厂长抓住了黄述玉的愧疚,给厂子讨要好处,要是所里有新的研究成果,要记得和沪光分享,毕竟沪光里也留着黄述玉的血液。


    沪光每月固定时间给所里寄几批“日用五金零件”,支援所里的研究,就算不为了沪光,为了研究室,黄述玉都不允许沪光落败。


    黄述玉没有说话,只给张厂长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张厂长立刻心领神会。


    “你什么时候布局护发精油的?”张厂长好奇。


    黄述玉装傻,一脸茫然地表示她不明白张厂长在说什么。


    张厂长笑了笑,没有深究下去,这姑娘行事一点都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鲁莽,他在心里对黄述玉提高了警惕。


    其实张厂长一下子就问中了关键,她烫发那天布的局,她在这头指挥,让刀春丽在中间牵线,把护发精油生产线给搭建起来。


    玫瑰花精油是景洪经济口的产业,刀春丽找到经济口,经济口跟大理和丽江那边谈判,护发精油的生产线迅速搭建起来,销售渠道由景洪招待所负责。


    *


    观摩会圆满结束,订单签得堆成了小山,沪光电器厂上下一片欢腾。


    黄述玉婉拒了张厂长的宴请,简单跟刀春丽、林晓萍交代了后续供货的事宜,便匆匆离开了沪市。


    就在观摩会进行时,马吉贝一通电话打到了沪光,语气急促告诉她场部来人了,说是顺路过来见她这位老战友,可他们的行为却处处透着古怪,催她尽快赶回去。


    除夕夜当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雪,席卷了金陵以北的大片地区。


    铁路沿线积雪严重,铁轨被大雪覆盖,火车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黄述玉乘坐的火车,行驶到半路,接到调度指令,为了安全,只能原地掉头,原路返回。


    车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滞留的旅客,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晚点、停运的通知。黄述玉站在拥挤的候车室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干着急,却无可奈何。


    黄述玉找了一个地方,电话打到庐州门市部,麻烦赵芸帮她喊一下马吉贝,交待赵芸千万别提她的名字。


    半个小时后,黄述玉再打去电话,是马吉贝接的,黄述玉问她的“老战友”走了没。


    “没。”马吉贝。


    “不是顺路来看我吗?怎么待这么久!”黄述玉的侥幸心死了,他们突然到庐州,果然有猫腻。


    “他们在所里,都做了些什么?”黄述玉心里七上八下的。


    马吉贝挠头:“他们白天见不着人,傍晚才回来,跟研究员一同吃饭,不谈所里的事,就是关心大家的生活。他们不愿意住招待所,就住进了宿舍,听家属说宿舍后面老大一块菜地是我们的,他们说可以在菜地上建职工楼,又说手续不好办。”


    马吉贝怕他们要执行什么任务,他们白天去哪了,他也不敢问。


    黄述玉脑中白光一闪,元宵节过后,黑省建设兵团要解散的消息就传开了,场部的人这个时候过来,该不会过来帮她解决难题的吧?


    黄述玉觉得可能性十分大。


    黄述玉心安稳下来,让马吉贝什么都不要做,招呼好她的“老战友”,又跟马吉贝说大雪封路,她暂时回不去了。


    黄述玉挂了电话,站在人流中,沉默了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


    回庐州不行,那她就转车,去杭城。


    她三姐黄佳念,就在杭城的一一七医院工作。


    几个月前,三姐夫梁明退伍回老家进入县武装部,三姐顶了母亲的工作,她恰好有人情需要用掉,就用掉人情,给二姐夫、三姐换到了交流学习名额,三姐到了一一七医院的交流学习。


    不出意外,三姐留在了杭城,三姐夫也跟着调了过。


    前几天,她跟母亲通话,母亲跟她抱怨二姐一家、三姐一家人今年不回老家过年,黄述玉听出了一丝埋怨,黄述玉一句:“你是不是又收了林巍什么东西?”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置办年货了。”孟金菊火速挂了电话。


    黄述玉也气,还是给母亲寄去了新年礼物。


    母亲年纪越大越固执,黄述玉拿她真的没有丝毫办法。


    不想母亲了,越想越心烦。


    既然回不了庐州,那她就去杭城,投奔三姐。


    黄述玉立刻去售票窗口改签、转车,一路辗转,顶着风雪,终于在除夕傍晚,赶到了杭城。


    从沪市到金陵,坐了九个小时,又从金陵到杭城,她又坐了八个多小时,小腿都坐肿了。


    黄述玉下了火车,活动四肢,杭城的雪没有北方那么大,却也阴冷潮湿。


    黄述玉背着简单的行李,按照记忆里的地址,找到了那条青石小巷。


    巷子不宽,地面铺着青石板,被雨雪打湿,滑溜溜的。巷子两侧,是一排排低矮却整洁的民居,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偶尔传来鞭炮声,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巷子里,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玩弹珠。


    在这群孩子中间,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奶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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