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真想说:“我来替你们受这个苦!我绝对不会喊苦!”


    理智按下了冲动。


    “我从费主任和周主任那边了解到,你做这张床是给展销会撑场面。我真的不确定我们厂能否协助你们所做外贸单。他们张口就让我把创汇的额度让给他们,说什么我们厂国库券的任务也少,完成就行,不必要追求超额完成,游说我把国库券的额度也借给他们用一下。”


    王厂长刚说一句这件事以后再说,那头立刻就冷了脸,说他这样以后会吃苦头的。


    王厂长哪里听不出自己被记恨上了!


    这只是一家小小的家具厂,被大厂记恨上,那还能有活路!


    只和一些小虾米打交道的王厂长,猛地一下和大人物打交道,还得罪了大人物,一通胡思乱想,快把自己给吓死了。


    “黄述玉同志,等会我们谈好了事情,你可得帮我去解释一下。”沪市的气温10度左右。王厂长里面穿了件邦邦硬的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中山装,背后湿了一片。


    黄述玉在心里呼叫黄潇:“你有没有搞错?”


    黄潇:[没错,就是这个龙麦家具厂。王贵王厂长的事迹,是他去世后才被报道出来。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家厂子的特别,直到九十年代后期,退岗潮袭来,龙麦家具厂也没逃过这场风波。王贵去市里面找领导,把厂子效益不好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要求自己内退,把厂里的员工都留下来。上头肯定不会为了他,就去改变已经制定好的政策,王贵不愿意执行上面的命令,上面安排一个人下来接手这件事,劝退那些只干轻活的员工。


    劳资科的干部找到市里,质问他们,军人在前面保家卫国,他们残疾了,回到地方,一些享受着优质资源的大厂,听到他们的伤残等级,找各种借口,嫌弃他们是累赘。


    一个默默无闻的家具厂,对他们敞开怀抱,接纳他们。质问挨个找人民英雄谈话的干部,他眼有多盲,信心有多狠才用语言诱导单纯的退伍战士,他们信国家信公家人,在内退协议上签名。


    经手的干部现在来一个拒不认账,是觉得人民英雄的生活不够困难,再推他们一把?是觉得他们活在这个世上浪费了谁的资源,逼着他们去死?]


    [帮助龙麦家具厂劝职工内退的干部拎着礼品去找退伍战士请求他们原谅,帮助他们返岗。]


    [这件事算得上是一件丑闻,大家都不愿意把这件事往外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就那么几个。]


    [2000年王贵因病去世,他一直默默地接收残疾战士的事迹,才被报道出来。]


    黄述玉正是听说了王厂长的事迹,才选了这家家具厂。


    黄潇说的那么肯定,那么这件事一定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王厂长把黄述玉迎进厂,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油漆味扑面而来,空气中漂浮的刨花木屑跟后世漫天飞舞的柳絮有的一拼。


    王厂长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疾步走到桌前,从桌子上拿起眼镜卡在鼻梁上,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错,先是眼镜腿不听使唤,硬是不肯老实待在耳朵上,又是拿反了介绍信。


    看看,王厂长又急了,把她给弄丢了。


    黄述玉探头探脑站在一个车间的门口,一群带着伤残的老兵正低头忙碌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架在大铁锅上蒸烤的青竹慢慢变软、定型。


    家具厂不止做木质家具,也做竹质家具。


    黄述玉背手离开,找人问厂长办公室在哪里,她走进办公室,看到的就是王厂长站着细致地看介绍信,眼睛又盯在批条上的大红章上。


    这个王厂长,嘴上说需要她的帮助,实际上要是她今天掏不出介绍信和批条,就算费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也不顶用,人家只认白字黑字和红章。


    把介绍信和批条叠好,郑重地放进抽屉里锁上,王厂长拿起铅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酒红色丝绒软包、欧式简易木床、展销会样品、对外展示。


    他微眯起眼,指尖划过信纸,视线不经意落在黄述玉笑眯眯的脸上,他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郑重开口:“黄同志,你对木料和工艺有什么要求?”


    黄述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图纸,摊在书桌上,王厂长伸长脑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睛睁得溜圆。


    黄述玉等了一会儿强调:“样式要绝对的欧式风格,线条要简洁,带点弧度,绝对不允许雕龙画凤,床头和床尾都要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


    王厂长立刻在信纸上加上了黄述玉的要求。


    “展销会结束前一天能做出来吗?”黄述玉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从来不给任何人承诺的王厂长,这次挺直腰背,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相当自信开口:“要是在床上雕刻一些东西,时间上绝对赶不及。要是做这种如此简易的床,明天上午我们的师傅就能做好。但是我们没有尝试过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我们的师傅需要花费一点时间磨合调整,但在展销会结束前一天把样品做出来,那不是有手就行吗!”


    黄述玉:“小潇子,有没有用摄像头把这一幕记下来?”


    黄潇:[OK!]


    黄潇那个时空,王厂长去世后,被评上感动十佳好人物。


    短短一个月,王厂长遭到恶意抹黑。


    王厂长女儿出国留学的事被报道出来,歪媒拿“女儿出国留学”做文章,造谣“贪厂里钱供留学”、“照顾残疾兵是作秀”,恶意消费逝者与英雄。


    许多报社跟风报道了这件事,让谣言愈演愈烈。


    王厂长女儿的母校和当地正攵广付联合出面辟谣,王厂长女儿公费出国留学,她学的是计算机和通讯专业,据说进入了电信的一个重要的研究部门。


    黄潇听人说,王厂长女儿回国替父亲料理后事,之后就消失了,应该是那个时候进入的电信。


    一开始黄潇不知轻重,上来就发帖问王厂长女儿的消息,得到了删帖封号一条龙服务,他立刻老实了,开车去了一趟龙麦家具厂。


    从家具厂老职工那里听到了一些事。王厂长弥留之际,说出了自己的遗憾,他一辈子都在埋头做事,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曾经他坚持投机取巧,会被唾弃,会走向深渊,结果自己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家具厂职工没有过上好日子,都是他的错。


    “……你在另一个时空热血冲动了啊!”黄潇打开小马扎,坐在墓前,手机里播放着一个初冬的午后,一个白了头的中年男人的豪言壮语。


    另一个时空的王厂长刚要带黄述玉下车间见姚师傅和卢师傅,沪市第七丝织厂的羊光雅和沪市丝印一厂的程建义就闯了进来,怀里还抱着自己厂的面料。


    一个是北方姑娘式明媚,一个是南方小伙子式斯文。


    “王厂长、黄所长,我正好路过,给你们带块好料子瞧瞧!”羊光雅把料子抖开,程建义被挡个严实。


    王厂长:“!”


    你管在家具厂待了一上午,叫正巧路过?


    我可去你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七丝织厂生产的布料在他这个昏暗的办公室,泛着充实的光泽,品质真不错,不愧是专供外贸的品质。


    程建义刚从布料后面走出来,人又被布料挡住了。


    “你们摸摸看,这绒头,这密度,我们厂织出来的,那叫一个厚实,别家的可不敢让你们这么凑近看。”羊光雅的拉踩,直接把程建义惹毛了。


    “可不是嘛!有些厂出的丝绒,看着像那么回事,真的要用一下,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程建义粗鲁地摸第七丝织厂的布料,“手感软塌塌,薄得像层纸。”他把布料扯到窗户底下,“颜色经不起细看。”


    说着他抖开自家厂的布:“我们这款是专门给单位、礼堂、重要场所备的,压得住场面!”


    两人大剌剌的贬低对手,直接让王厂长对大厂去了魅。


    黄述玉给王厂长递了个眼神,让王厂长去处理。


    刚刚还是热血青年的王厂长,瞬间缩了回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黄述玉。


    黄述玉朝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拿着一家的面料摸手感。


    掐得正起劲的两人瞬间熄了声,紧张地盯着黄述玉。


    黄述玉脸上没有笑,脸色平平,两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黄述玉放下面料,扭头问王厂长:“老王,你之前是不是说,还有几家丝织厂要给这边送一批样品?”


    王厂长幽怨地盯着黄述玉点头。


    羊光雅和程建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一个协议,黄所长合作的厂子必须在他们两家之间产生,不管两家哪个厂子被选中,到时候必须分一部分订单给对方。


    羊光雅很清楚,自己平时没少给程建义使绊子,她在程建义眼中的信誉度是零。


    羊光雅拿出了自己的诚意,羞愧说:“黄所长,王厂长,是我太心急了,走错了路,抹黑兄弟厂。在这里,我要向兄弟厂日夜赶工的工人说一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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