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述玉沿着闽江边的老街溜达,闻到了跟庐州港不一样的味儿,要形容的话,就是泥土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咸腥气。


    穿梭在国营百货商店、国营粮油店间,骑楼的阴影里藏着几家铺面,是公家的铺面。


    黄述玉花了半两粮票和六分钱,吃了一碗海鲜面。


    她把那条街的鱼丸扫荡一空,那条街的食客不能在绵绵冰雨中吃到一碗滚烫的鱼丸汤,真惨!


    鱼是从闽江打捞上来的,肉是凭肉票从正经渠道进的货,鱼好解决,这个时间点,肉早就销售一空了,想要肉,得去黑市搞。


    开门做生意的饭店前脚去黑市,后脚就能被举报。


    每人敢铤而走险到黑市搞肉。


    店里没有鱼丸卖!


    食客在店里抗议,饭店一把手骂后厨主任,后厨主任咬着手绢,在心里痛骂黄述玉,黄述玉骗了他,指天发誓说只从他们这里买鱼丸,食客来这里发现没有鱼丸汤,去隔壁的鱼丸店,不会闹出大动静!


    大骗子!


    几个后厨主任扛着竹筐朝另一条街冲刺,到那里的鱼丸店买些鱼丸。


    黄述玉来到物资局,听到大家在谈论一个庐州来的同志扫荡了整条街的鱼丸,那条街的食客怨声载道。


    这群人边说边瞅她,干脆直接报她的名呗。


    刘科长脚下生风,扶了扶快掉下鼻梁的眼镜,喘息着说:“黄所长,有一个细节我要和你再确认一下,走,我们去那边聊。”


    浦部长办公室的方向隐约传出:


    “浦部长,请你理解我们的难处!我们厂五百多号人,今年马上结束了,国库券任务还差一半,再拿不到订单,停工都是小事,就怕影响明年的计划分配。”


    “物资局的钢材调拨老是延迟,我们农机厂回回延迟一年半载交货,上面每次都把我们拎出来批评,我听到消息,上面以后不打算在我们农机厂下订单了。”


    “你们每次都卡着我们塑料厂的原料不给,导致我们厂订单流失严重,已经到发不出来工资的地步了。国库券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你们什么都不给,我们拿什么去完成任务!”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句你们理解我们的难处,也请我们理解你们物资局没有额外的权限随意加单。”


    “别跟我们谈计划指标和物资配合都是上面定死了的,我们只知道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你们天天说计划,除了计划,你们还能说一些有用的东西吗?我就问你们,国库券任务完成不了,我们被上面问责,工人情绪失控,到时候出现什么乱子,谁负责!”


    人群的骚动声,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传了过来。


    有意思,浦部长那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和这边的一群同志八卦她格格不入!


    她被人做局了!


    黄述玉现在怀疑物资局这边故意安排林巍下乡调研,是防止林巍在她这里漏了陷。


    “去哪边聊?”黄述玉转头问柳科长。


    柳科长额头是没有汗的,黄述玉话落,他硬生生急出了满头大汗。


    怎么办!


    黄所长不按照他们的计划走!


    柳科长掏出手帕擦汗,抓紧时间想对策,余光瞥见一群人挤在角落里等着吃瓜,他猛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都这样了,黄述玉要是不怀疑中间有古怪,他该怀疑黄述玉下的订单有大问题了!


    黄述玉的反应让柳科长彻底放下了心。


    不过他还是要骂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净给他们添乱。


    部长白把林巍支走了。


    柳科长没有为自己的行为遮掩,语气诚恳又实在:“黄所长,你能力强,各位厂子跟你没法比,他们既要顾生产,又要管工人吃饭,还有国库券这座大山压着,哪头都千斤重,哪头都抓,对于大部分同志来说十分困难。”


    就算柳科长夸她,她说话也毫不留情:“柳科长,这些厂子的困境,根源是订单和物资不匹配,你指望他们自己调整,给他们一百年时间,他们也调整不过来,得靠你们去调整。我说话可能有些难听,但他们造成这样的局面,你们物资局要担主要责任。”


    “你们不能守着死规矩,也得动动脑筋,想想办法。”


    “本地的订单既然不够分,你们为何不安排一个同志到外边出差,给大家争取外协订单?”


    “我才去过几个地方,认识几个人啊,就知道好几个厂子有富余指标。我不信你们认真去做这件事,争取不到一个外协订单。”


    眼前的黄述玉神情严肃,她说的每一个字化成一击鼓,鼓声阵阵,震得柳科长心神震荡。


    黄述玉缓步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外侧听了一会儿。


    这群人贼精,那几个参加会议的厂领导前脚离开,后脚他们就把自己堵在了物资局门口,情真意切说:“部长,只要给我们一点原料,一点订单,我们就能盘活厂子,国库券一定能补上!”


    眼瞅着今年马上就要结束了,国库券的缺额他们肯定补不上!


    他们堵住他,不仅想要订单,还想要黄述玉手里的外汇券!


    这群人精坏得狠!


    他找来的厂子,都是只差一点额度,就能把国库券的缺额补上!


    这些人还是哪儿凉快到哪儿待着吧。


    这群厂领导发狠吼:“部长,都是你逼得!”


    撂下这句话,集体朝楼顶跑去。


    林巍这个短跑健将咻一下超越他们,把通向楼顶的大铁门锁上,举起记事本,声音坚定有力:“各位厂领导,你们的诉求我们部长都听见了,我已经把你们的诉求全记录下来。大家跟着我到会议室,我会按照资质、任务缺口逐一登记,我们现场协商,绝不糊弄大家。”


    人群的怒火渐渐被希望压了下去,变成了低声抱怨,嘟囔跟林巍去了会议室。


    浦部长停止跳动的心脏恢复了跳动,身体后仰,柳科长及时扶住了他。


    柳科长要扶他去办公室,被他摆手拒绝,他站在窗户前看着里面的林巍操着一口榕城话登记大家的诉求,即守着规矩,又透着人情味。


    回到办公室,浦部长跟林柳科长说:“你把林巍插进到南通乡调研的那支队伍里。”


    在柳科长震惊的眼神下,他又说:“这次让林巍带队。”


    他们市完成国库券的单位太少,数据不好看,他要写检讨。浦部长实在没脸去省里读检讨,那几个能完成国库券份额的厂子的订单坚决不能动。


    浦部长就想从黄述玉这里多抠一点订单,于是就有了这出戏。


    浦部长一直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瞅,总算看到了黄述玉的身影,他推开人群朝黄述玉走去。


    站在黄述玉身后的柳科长朝浦部长摆手。


    浦部长眼里全是即将算计黄述玉成功的喜悦,柳科长的突然闯入,告诉他计划失败,浦部长听到自己脑浆开花的声音。


    “小巍同志呢!快把小巍同志喊过来!”浦部长吼道。


    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拉扯,作为领导的他不宜直面风波中间,要林巍在中间缓冲一下。


    “林巍同志前往南通乡调研去了。”柳科长迅速调整状态顶在浦部长前面。


    黄述玉走进人群,朝大家微微点头,嗓门火热,却带着一份坚定:“榕城的同志们,我就是那个庐州研究所的黄述玉,我们研究所研究出两个小家电,电火桶、电热毯,我现在就打电话,为大家挪出一部分外协需求,只要资质合格、质量达标,都可以申请外协订单。”


    大家目睹了浦部长和柳科长的互动,知道这场戏演砸了。


    全是他们的真情流露,结果被他们搞砸了。


    他们把厂里数百名员工推入走投无路的困境里,在即将把自己逼失控的时候,黄述玉喊话了。


    全场瞬间安静几秒,随即爆发一场惊喜的欢呼。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黄述玉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订单给了,物资局这边给了物资,大家的生产必须抓上去,我尽量带领大家把国库券的任务完成,完成不了,大家也不要丧气,下年再接再厉,但你们厂给我们所做的订单,一定优先保证质量,如果质量出现了问题,所里不跟你们继续合作,大家也不要怨任何人。”


    大家语气里全是感激:“多谢黄所长!我们保证只要有订单,一定优先保质保量,当然了,国库券也不含糊!”


    黄述玉当着大家的面,给所里打去了电话:“小马,你那边能不能再匀出一些外协订单?什么?物资局那边卡咱们的订货函审批?那边让我们贷款?不是,外汇券都花不完了,还贷什么款呀!啥?银行那边允许我们用外汇券还贷?还给优惠?”


    外汇券的诱惑力实在太大,银行那边都来掺和一脚。


    贷款这事,庐州那边是默许的态度,想把外汇券留在庐州。


    这可不行!


    她把外汇券当胡萝卜用,吊在前面,让大家给所里“代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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