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给我捞一大碗鱼丸汤,要包肉的,劳烦多舀点热汤,撒把葱花。”


    外乡人到他们店里,还没有人一下子提这么多要求,师傅不由地多看她一眼。


    二十出头,眉眼爽利,人如声音一样透着一股滚烫的热乎气,不惨一点虚的。


    “晓得咯,葱仔花有,汤拱汝装满满,八分钱,半两肉票,钱票先递告来。”原先没精神气的师傅,这会儿声音亮堂又热忱。


    普通的饭店不收外汇券,黄述玉惋惜这次不能装一波大的,老实付八分钱和半两肉票。


    师傅在小本子上勾了一笔,把钱收进抽屉里,肉票和其他票据夹一起,拿起大铁勺,舀了十二个鱼丸,浇上滚烫的骨汤,抓一把葱花撒上面,放到窗口。


    “多谢同志。”黄述玉端起汤碗朝空位置走去。


    店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食客们都在谈论斜对面聚春园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儿。


    经过黄潇的同声翻译,黄述玉的眼珠子差点掉进鱼丸汤里。


    啥?她昨晚拎一包外汇券到聚春园吃饭!她比外国客商都豪横!


    不是!


    到底谁在瞎传!


    这群人相约下了班到聚春园碰碰运气,兴许能遇到她拎一包外汇券出现,他们也能见一见世面。


    黄述玉把鱼丸倒嘴里,放下碗溜了。


    哪来的肉包香?黄述玉寻着霸道的香味来到聚春园后厨:“同志,为人民服务,来三个肉包。”


    黄述玉拿着三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朝东街口的招待所走去,她不敢走在香樟树底下,不是怕冬雷和闪电,实在是香樟叶沾着的冷雨,风一吹,簌簌落下,能把人淋成落汤鸡。


    黄述玉匆匆走进招待所,眼睛习惯性扫视一圈,就看到服务台旁蹲着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不合身毛衣,黄述玉绕到前面,一瞧,这不是小巍同志嘛!


    母亲从小巍同志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她是一个字都不说,她给小巍同志什么东西,恨不得通告全世界。


    母亲说她熬了多少个通宵给小巍同志织了一件毛衣,大抵又是母亲赔上一双毛线手套的材料,找人给小巍同志织的。


    甭管这件毛衣出自谁之手,小巍同志有新毛衣穿了!


    小巍同志咋还穿这件硬邦邦,明显不合身不保暖的毛衣啊!


    在旁边擦服务台的招待所所长,把抹布放到一旁,给黄述玉倒了一杯茉莉花茶,推到黄述玉手边:“铁皮水壶昨晚没响,昨晚值夜班的小同志睡着了,水开了之后,滋滋往外冒水,把煤球给浇灭了,昨晚门没关,夜间又下了雨,气温陡然降到十度,把小同志冻病了。”


    “林同志过来找你,看我在修水壶,过来给我看看怎么回事。”所长慢吞吞说,“刚刚我俩费了一番功夫,把水壶里的茶垢给清理掉了,水壶的水开了,依旧不响。”


    黄述玉正要凑过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林巍突然站起来,从所长手里接过干净的毛巾擦手:“哨片松动,得换配件了。”


    所长操着自带绵糯韵律感的榕城腔向林巍道谢:“多谢汝啊林同志。”


    把给黄述玉倒的茶推到林巍手边:“呷杯茶暖下,刚泡的龙团珠茉莉花茶,今年的新茶,驱寒得很。”


    “无使谢,小事情。”林巍在旧报纸上写下一个地址,让所长有时间到这个地方换哨片。


    林巍是沪市人,在北大荒那几年,声调已经没了沪腔的影子了,他才来榕城几个月啊,声音里已经带着闽地的温润烟火气了。


    黄述玉在心里啧啧,跟她说话,就是闽普,跟林巍说话,就是榕城话腔调。


    看样子小巍同志已经得到了当地人认同。


    小巍同志厉害呀!


    黄述玉掏出一个包子塞到林巍手里,她脸上的笑容落在招待所所长眼里极为奸诈,偏小林同志这么没出息,红晕瞬间从脖子往上蔓延到耳根。


    小林同志,这位庐州来的同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清醒点,千万别迷失在她的笑容里!


    招待所所长拽着林巍到服务台另一侧,全程和林巍飙榕城话。


    黄潇同步翻译,她是玩弄男同志感情的渣女,要从他这边入手打听情况,她一旦达到了目的,拍拍屁股回到庐州!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黄述玉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当着招待所所长的面,黄述玉把那杯茉莉花茶喝了,拽着林巍的手臂出门。


    林巍眼底的倦意告诉黄述玉他昨晚没睡好,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睡。不管结果是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锻压厂五七综合厂停工有一段时间了吧?”黄述玉三口一个包子,不是她嘴大,实在是这边包子的个头太小了。


    昨天黄述玉的视线多在铁屑上停留一瞬,林巍就已经做好了黄述玉猜到五七厂停工的心理准备。


    安国兴那边收到通知,把员工喊回来做戏给黄述玉看,林巍知道黄述玉也能想到。


    这件事但凡换成另一个人,绝对对榕城上上下下充满了不信任,愤慨。


    但是这是黄述玉,她跟其他人看重的点不一样,她不管对方怎么欺骗她,只要把她要求的事做成就行。


    黄述玉能盘活即将经营不下去的五七厂,说明黄述玉这一套做法在这个时期是可行的。


    林巍就支持黄述玉,私下里做了很多工作。


    在这个过程中,林巍注意到全市五七厂遇到的困境。


    “榕城的五七厂,几乎都面临锻压厂五七综合厂类似的问题,各省市五七厂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林巍语气沉重说。


    “边境关系趋于稳定,北大荒有可能不需要屯那么多兵团知青,这么多知青将何去何从?我觉得他们大概率返城。这群知青的安置就成了问题,所有制单位只能接收少量知青,我推断家属性质的五七厂会成为接收知青的主力军。”林巍分析道。


    黄述玉和另一个时空的黄潇差点被林巍这番话惊掉下巴。


    这未免猜的太准了!


    黄述玉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一个重生者。


    她眼珠子一转,凑近林巍小声说:“邬逸春跟我说上面向中央提交解散黑省兵团的申请,我猜年前不会出结果。”


    林巍震惊之后,迅速分析,同意了黄述玉的观点,结果大概要等到过完年才出来。


    林巍迫切的希望这段时间多出来几个民生性质的研究所,这类研究所能够盘活一批五七厂。他不想给黄述玉压力,就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林巍犹豫开口:“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越界了,但我还是希望我能从你那里得到你经营研究所,找厂子制作产品的一手资料。”


    小巍同志不是重生者,黄述玉龇溜大牙笑:“小事一桩,我回去后会定期给你写信。”


    黄述玉的声音不是刻意,却满是真诚,穿透力强,又暖又亮堂,悄无声息减弱了林巍的窘迫,还让林巍满心欢喜。


    “小巍同志啊,我妈给你寄了一件毛衣,是洗了吗?”黄述玉没有憋住,问了出来。


    “我等会要带队下乡到闽侯县南通乡里,核查农机配件、化肥、柴油的计划供应,解决明年生产队春耕物资缺口。”穿上新衣服做事,他不得劲。


    这事儿黄述玉熟,年年春耕夏种秋收物资缺口都补不齐,生产队还有日用工业品计划缺口补不齐,一旦生产队出现任何问题,就会追责去调研的干部。


    想想都知道这不是好活。


    不对啊,林巍昨天表现的可圈可点,怎么也不该这个时候领任务下乡!


    好家伙,有人不想让林巍分到功劳,一脚把林巍踹出局。


    南通这个地方产福橘,黄述玉计上心来,问:“南通的福橘调到城里卖,走得什么渠道?”


    “今年榕城的福橘泛滥,当地人消耗不了那么多福橘,运出去的渠道又被卡住了,南通的福橘全挂在树上,大概会烂在地里堆肥。”林巍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多亏了眼前姑娘整出来的发酵菌,要不然这么多福橘烂在地里也是麻烦事。


    “我回去跑一趟局里的供销科,想办法给咱们南通乡批调一批日用工业品,就用福橘抵物资,绝对不让相亲们的心血白费!”黄述玉说的那叫一个正义凛然。


    林巍憋着笑说:“好。不知道出手就是百元面额外汇券的黄述玉同志,能否请知青们尝上城里的鱼丸?”


    “吃!”黄述玉,“请乡亲们和知青们解馋!”


    不需多言,黄述玉便知林巍去过那里,那里的知青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林巍才有了这个要求。


    两人步行来到骑楼下,几个物资局的同志在路边等人,他们都换上了旧衣服。


    黄述玉过去跟他们交谈,带他们扫荡这条街的鱼丸店。


    黄述玉站在街边的骑楼下,看着一排绑着一筐筐鱼丸的二八大杠消失在十字路口,他们那股滚烫的热忱,成了黄述玉心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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