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吹过街道,梧桐树叶簌簌落下。


    她仰头,鸠兹的天很蓝,蓝得就像1970年,她和茅海带着图纸来到这座城市时的模样。


    茅海带来了研究所最需要的东西,研究所给茅海分了一间最好的宿舍,就在赭山边上,出门就能看到长江。


    越迎梅带来的汽车配件图纸,直接给仪表厂拉来了一个大订单,对方是一个大厂,江南汽车修理厂。


    他俩的母校是K大,两人大四那年,正好赶上京校外迁。


    他们这一批师生先一步来到宜城的驻马山D校。


    他们太能吃了,宜城养不起他们。1970年,学校让他们这群最能“吃”的大四学生自己去奔前程,带着师弟师妹们去了庐州。


    她和茅海即是校友,又在宜城共患难过,又同在赭山工作,干脆结成了G命伴侣,并生育了一女。


    女儿一周岁那年,茅海出事了。


    就在上个星期,有几个跟茅海一起下放的鸠兹农机研究所的科技人员回到了单位,越迎梅去找这几个科技人员,想要找他们了解情况,他们躲着自己,越迎梅带着女儿跪在农机研究所门口。


    老沈走出来,把她喊到一旁,压着嗓子告诉她:“我们几个不算平|反,档案还搁在县G委,只能算支援生产。”


    茅海跟老沈几人一样被下放到鸠兹赭山山脚下,没有被下放到大西北,说明他们的“罪名”不严重,既然老沈几人可以调回农机研究所帮忙,茅海为什么不可以呢?


    越迎梅看到了希望,去地W递交材料,却被拒之门外,一会儿跟她说知识分子的事要往后搁,一会儿跟她说压根就没有“支援生产”这回事。


    错过了这次机会,越迎梅不知道茅海还要等多久,才能离开那个鬼地方。


    越迎梅孤注一掷来闯市G委。


    她输了。


    越迎梅失魂落魄回厂里。


    厂里谁人不知道越迎梅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为茅海的事奔波!


    连班都不上了!


    他们意识到越迎梅一直以来表现出对臭老九(茅海)的厌恶,是在做戏。


    他们被越迎梅当猴耍了!


    他们对越迎梅的不满情绪到达了顶峰。


    这段时间的秩序是混乱的,他们义愤填膺要把越迎梅抓起来PD。


    看到过希望的越迎梅再也忍受不了无边的黑暗,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地远离她,她神情麻木朝着厂办的顶楼走去,唯有这样,她的孩子才不会受到她的牵连。


    人之将死,会回忆自己的过去。


    茅海被下放,越迎梅当机立断登报跟茅海划清界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生活。这3年来,越迎梅一次没有去看过茅海,都是女儿去见茅海,要是被人撞见,越迎梅就“打”女儿一顿。


    越迎梅是鸠兹仪表厂技术人员,妇联主任找上厂办,让厂办给越迎梅做做思想工作:


    “越迎梅同志把自己对茅海的恨转移到孩子身上。”


    “她只要听到有人说茅映雪去见了茅海,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就把孩子往死里打。我们听到有人举报她虐待孩子,过来了解情况,她让我们别多管闲事。”


    “她现在打孩子,先恐吓一遍孩子,让孩子自己进屋里,她把门窗一关,窗帘一拉……”


    “少年强则国强,她这么摧残祖国的花朵,肯定不行!”


    “越迎梅敢这么殴打仪表厂子弟,都是你们厂办纵容的!”


    茅映雪也是臭老九的子女,他们允许臭老九子女继续生活在家属院里,已经是大发善心了。他们只是对越迎梅殴打臭老九子女冷眼旁观,妇联主任就跑到他们面前上纲上线,厂办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捏着鼻子说:“我们会安排人找越迎梅谈谈。”


    越迎梅让妇联下不来台,妇联这群心眼比针眼小的家伙,专门盯着越迎梅,只要越迎梅打孩子,就闯进厂办对他们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他们就找越迎梅谈话。


    在妇联那里,越迎梅打骂孩子,他们唯一的手段就是对越迎梅进行说教,越迎梅通常不鸟他们,挑衅他们,他们只好找鸟他们的厂办。


    越迎梅第一次真下手打孩子,妇联介入之后,她就关好门窗假打孩子,然后再拉厂办下水。


    她的孩子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在厂里,也没有人在孩子面前提臭老九,都怕她借题发挥又打孩子。


    他们倒不是热心肠,怕她把孩子打坏了,而是怕妇联也借题发挥冲进厂办,厂办在妇联那里憋了一肚子火,揪出碎嘴子的职工和家属,让他们做检讨,扫大街。


    ……


    这也是仪表厂职工和家属那么气愤的原因。


    仪表厂的职工和家属目睹越迎梅到了楼顶,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越迎梅。


    他们都被越迎梅当木仓使了三年,如果还不长记性,那真的可以拿根面条上吊了。


    他们笃定越迎梅不会跳楼,可惜他们这一次错了。


    “谁是茅海同志前妻?我是庐州研究所所长,黄述玉,我们所急需一批技术员。有人跟我推荐了茅海,我刚刚到鸠兹人事局找茅海,人事局那边跟我说茅海在赭山脚下下放,他是因为图纸被下放,茅海前妻把图纸烧了。”


    “茅海前妻,你真的把图纸烧了吗?如果没烧,请你把那张图纸拿给我。”


    “K大就在我们研究所边上,我准备拿图纸到K大咨询。”


    黄述玉急刹车,自行车轱辘在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她从腰间掏出大喇叭喊。


    人事局的小甘干事停止了追黄述玉。黄述玉屁股底下的自行车是黄述玉从科长手里“捡”走的,大喇叭是黄述玉在路上从街道办手里“捡”的,哦,那没事了。那杯茶她还没喝完呢,那张报纸她还没看完呢,还没到下班的点,她回单位了。


    只要她不出现在现场,就没有她的事。聪明的小甘干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追兵以撤,黄述玉放心的吹起牛:“市G委的常主任听说我来了鸠兹,骑车到425厂见我,我到人事局办事,林科长非要把自行车借给我骑……”


    黄述玉在花城干的事,鸠兹的普通人并不知道,他们真信了黄述玉的鬼话。


    没有一个人怀疑黄述玉一个外地人跑到鸠兹造常主任、林科长的谣。


    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居然当上了研究所的所长,常主任和林科长都要巴结她,她的背景真的“好难”猜。


    本着即便对方即便不能给我带来好处,我也不能得罪对方的心里,他们热情地跟黄述玉打招呼。


    他们在黄述玉面前表演团结友爱,把腿软的越迎梅扶了下来。


    “你是?”黄述玉拿着大喇叭,对准远处的越迎梅喊。


    “黄所长,她是茅海前妻,叫越迎梅。”热心群众。


    黄述玉举起双臂朝大家挥别,骑车载着越迎梅去她家。


    和黄述玉想的不一样,越迎梅没有把图纸藏砖缝里,也没挖个坑把图纸埋地里,而是用图纸垫了桌子腿。


    越迎梅像玩俄罗斯套娃一样不停地拆油纸,拆到最后才出现图纸。


    茅海预感到自己要出事,把图纸从研究所拿回家,让她找机会将图纸物归原主。


    这是K大师生好几年的研究成果。


    茅海把图纸带回来,不仅要她保管图纸,希望她等到她把图纸送回K大的一天。


    如果她真的把图纸送回K大,也就意味着这份图纸不存在任何争议,茅海没有犯错,他的原处分会被撤销,他们一家三口会团聚。


    这是茅海给她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越迎梅拿着图纸的指尖发颤,语言恳切请求:“黄所长,请您一定要把图纸送回K大。”


    说完这句话,越迎梅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会的。”黄述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强盗发言,东西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有人从我手里拿走图纸,我黄述玉这脸还要不要了!


    当初K大迁到庐州,校舍狭小,物资匮乏,支撑第一批师生教学研究就已经很吃力了,哪有能力接受接下来的第二批、第三批师生!


    学校当时也不确定庐州能否支撑全校师生的教学研究,当时学校决定大四的尖子生带走一部分半成品到地方研究所搞研究,给学校减轻负担。


    当时茅海选了制冷剂回收与循环利用技术,把探索替代制冷剂的研究搬进了实验室。


    当时大家都在使用R12氟利昂。


    一个刚走出大学的小子竟挑战权威,不尊R12。


    不把茅海扳倒,不就显得他们特别无能。


    这,他们能忍!


    茅海就被下放了!


    图纸在黄述玉眼里就是宝,要把这项技术用在空调上,不就是初代环保空调!


    西方国家不是炒作环保吗?她不赚他们的钱,都对不起他们。


    黄述玉在心里对越迎梅说:对不起了,越迎梅同志,图纸她不仅要了,茅海她也要了。


    黄述玉骑车回人事局,路上,把她“借”来的大喇叭还给了街道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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