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巍印象中,这姑娘就像烈日下的太阳,灼烈又热情。
她此刻的样子,就像一颗喜阳的草,突然出现在湿地里,整棵草病恹恹的。
林巍看着很不习惯。
黄述玉牵着马往树林区走去。
林巍有任务在身,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他回到车上,刚刚走了的姑娘不仅出现在车前,还敲车窗。
黄述玉朝司机说声抱歉,耽误他几分钟,又转头问林巍:“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场部。”林巍捡着能说的说。
黄述玉趴在车头疾笔写信,嘴中不停地说等我几分钟。她把信塞信封里,从车窗塞给林巍:“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弘秘书。”
场部只有一个姓弘的秘书,林巍不担心自己给错了人,应了下来。
黄述玉退到路边,卡车从她身边疾驰而去,黄述玉追了两步,大声喊:“一定要交到弘秘书手里。”
司机小赵瞧后视镜,只瞧到一片黑色。司机小赵没丧气,人家开始回忆,女知青虽狼狈,却难掩好颜色。这样气质独特又好看的女知青,一到兵团,很快就会名花有主。司机小赵下流的脑补女知青和弘秘书之间的爱恨情仇,震惊说:“该不会是弘秘书对这个姑娘始乱终弃吧!”
“你真要帮这个姑娘递信?你就不担心你撞破了弘秘书做的丑事,被弘秘书穿小鞋?”司机小赵劝林巍犯不着为了一个姑娘得罪白部长身边的红人。
司机小赵决定帮林巍一把,伸手去够信,要把信从车窗丢出去,却扑了一个空。
林巍把信装挎包里,闭上眼睛假寐,用沉默来拒绝和这个但凡看到一公一母,就说人家有一腿的司机搭腔。
林巍很了解这类人,他们只相信自己想象出来的内容,就算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睁着眼说你造假,好似他们的眼睛就仅仅是一个摆件。
黄述玉和林巍十分不熟,但黄述玉就是相信林巍一定会把信交到弘秘书手里。
春天的北大荒,夜晚还是很冷的。
一人一马来到一个村子里,黄述玉把绳子拴树上,自己在柴草上掏一个洞,钻里面睡觉。
当天边出现第一缕光线,黄述玉把柴草复原,骑着马悄悄离开。
下午四点,黄述玉回到和马场知青相遇的地方。
她发现了一处标记,沿着标记朝西北方向走去。
一个小时后,黄述玉发现了一群马。
马场知青骑着马肆意奔跑,好不快活。
放牧过程中,死一两匹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两匹马的最终归宿就是进入他们的肚子里。田娟把马借给黄述玉骑,已经做好了收不回马的打算。就是她得知黄述玉不会骑马,她的魂差点被吓出了身体。
黄述玉完完整整的出现,一直提心吊胆的田娟可算把高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
黄述玉骑的马看到了同伴,撒欢儿朝着马群跑去。
一人一马一出现,就受到了马场知青和马群的热烈欢迎。
黄述玉下了马,马儿跑入马群,紧紧地贴着一匹母马。
怀了崽的母马对它爱答不理,被马儿黏烦了,对它又是嗤鼻,又是拿后踢踹它。
这一幕把黄述玉看愣住了。
田娟跳下马,朝黄述玉走过来,接过黄述玉递过来的马鞭。
“事情办好了吗?”田娟关心地问了一嘴。
黄述玉苦笑摇头。
田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干笑转移话题,指用长镰刀割草的同伴说:“我们一边放牧,一边囤草料。”
“这么早就开始囤草料?”黄述玉吃惊道。
“北大荒冬季漫长,不早做准备不行。”放牧事少,田娟还挺喜欢的。
黄述玉还注意到他们捡马粪,田娟说留着冬天烧火用的。
黄述玉和马场知青呆了一晚上。
次日一早,马场知青起床,黄述玉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
马场知青在心里祈祷黄述玉不要遇到狼群。
*
大泽。
五天前,黄述玉四人离开大泽,留下来的知青坐在拖拉机的顶棚上,眺望东方。
她们一坐就是一整天。
用铁镐翻地的连长回来,做好饭喊她们吃饭,她们才离开拖拉机。
三天前,她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顶棚上眺望连部的方向,看到三个人影朝她们这边走来,她们欢呼着跳下拖拉机,满怀期待跑去迎接。
结果是……金珍、窦善美、相盼。
从三人口中得知她们被抛弃的消息,姑娘们失魂落魄坐地上。
连长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嘴上安慰她们,其实连长安慰她们的话连他自己也不信。
连长心中的信念已经碎裂,他之所以坚持着去翻地,大概他需要找一件事去做,以此来提醒自己他来大泽的目的,不让自己遗失在荒原上。
她们依旧每日坐在顶棚上,双臂搂紧双膝,无神地望着远方。
这是班长离开的第五天。
连长心事变重了,一句话也没说,拿着铁镐离开。
她们知道班长和闾丘艳、车雁卉一样,不回来了。只有金珍一个人坚持班长一定会回来。
她们想嘲讽金珍,残忍地戳破金珍那可笑的幻想,告诉金珍她的班长不会回来了,却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荒原上出现了一个双手拄着棍子蹒跚走路的人影。
“班长!”金珍兴高采烈跑去迎接。
班长即没带回来补给,也没把闾丘艳、车雁卉带回来。她们阴暗的想着这里太苦了,闾丘艳、车雁卉不想回来。
她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们今晚要逃离这里。
金珍把自己的水壶递给班长,班长把拐棍丢一边,身体像泥一样瘫坐地上,急切地抱着水壶喝水。
水壶被金珍接过去,黄述玉任由身体垂落,躺在草地上的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分离。
升起了这个念头,她陡然发现她的灵魂飘出了身体。
灵魂状态的她看到金珍把她搂在怀里大哭,她看到连长像一台只知道翻地的机器,看到姑娘们打包好的行李。
黄述玉坚信这只是她身体过于劳累,产生的幻觉。
她是活着的,灵魂不可能离体。
黄述玉再次有了意识,她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她听到了金珍跑出去找卫生员的声音,背着医疗箱的卫生员跑进来给她检查身体。
大泽什么时候来了卫生员了?
黄述玉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弘秘书撩开帐篷帘疾步走进来:“你信上说你会医治出血热,是真的吗?”虽然这个时候问这个有些不合适,但是场部那边催得紧,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黄述玉想问你带卫生员过来,是想让她跟自己学医治出血热吗?黄述玉现在是感激弘秘书带了一个卫生员过来,否则自己这次是真的挺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黄述玉看向弘秘书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却让弘秘书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他对黄述玉面临的困境一清二楚。
他进入兵团那一刻,就接受一名战士必须无条件信任、服从上级命令的思想。
这已经刻进了他的血肉骨髓。
他无比自信又坚定的相信上级把羊文康放到二连,一定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他可是羊文康啊!
一个曾给团级以上领导讲过无产阶级和全人类彻底解放学说的□□,他下达这样的命令,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弘秘书心安理得选择不予理会。
五分钟之前,不管站在谁面前,他都能够大声说他问心无愧。
可是就在这一秒,黄述玉那双感激的眸子如同一把利剑扎进他的心脏,把他的自信扎的粉碎。
他和黄述玉不过是点头之交,没有人规定他必须帮助黄述玉,可是他就是对黄述玉充满了愧疚。
弘秘书转身逃离这里。
“是真的,我真的发现了医治出血热的特效草药。”黄述玉接下来的话让弘秘书硬生生止住了逃离的步伐。
弘秘书放下帐篷帘,转过身,久久地审视着黄述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证据。
身体已经被治愈,精神上受到的伤没有好转的迹象,眼神没有光的黄述玉费力地下床,撑着木棍来到储存粮食的地方。
她放下木棍,推开压着缸口的青石板,缸里出现了半缸鼠肉。
这是之前姑娘们跟在铁犁后面捡的土拨鼠,给自己准备的最后的粮食。
后来他们猎到其他动物,就没动鼠肉。她们居安思危,把鼠肉储存起来,当做最后的“救济粮”。
黄述玉扶着缸坐地上,目光落在被鼠类啃咬过的帐篷一角,缓慢开口:“一个月前,我持续低烧三天,刚开始关节痛、眼眶痛,逐渐蔓延至全身。我起初以为自己只是简单的发烧,直到我发现我胸背、腋下出现了出血点,我知道这不是发烧的症状,我感染了出血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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