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五分之一路程。
第二天,四人实在没有力气了,瘫躺在草地上。
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只有她们四人,四人的心被不安和恐惧占据。
地在震动,起初黄述玉以为自己孤独久了,产生了错觉。直到地面震荡越来越清晰,黄述玉意识到这可能不是错觉。
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朝远处眺望。
“是马群。”黄述玉抽出别在腰间的号角,吹起了起床号,她只会吹起床号。
兵团马场的知青来这里放牧,听到熟悉的号角声,有两个知青骑马朝这边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姑娘们相互扶着站起来,解开头巾,朝着向她们飞奔而来的骏马挥舞。
策马扬鞭的两个马场知青,华正祥、田娟,视野里出现了四个姑娘,两人不约而同减慢了速度。看清楚她们穿着兵团服装,两人隔空挥动马鞭,马似流星朝他们疾驰而来。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知青?”田娟高声吆喝。
黄述玉放下号角,拼尽力气喊:“八五一零农场四分场三营二连的知青。”
华正祥、田娟警惕性强,来到四人面前,并没有下马的打算,而是一只手紧攥缰绳,另一只手伸出来,要看四人的知青证。
四人连忙从挎包里掏知青证递给两人。
确认了四人的身份,两人爽利下了马。
马儿在旁边吃草,黄述玉四人分喝羊皮囊里的水。
田娟抱着双膝,目光落在精神和身体都不健康的四人身上,精神的不健康是那种突然走入人类世界的不适应,身体的不健康是她们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差。
田娟眼中充满了悲悯和困惑。
她的目光太直接,被四个姑娘察觉到,姑娘们朝她笑。
田娟突然直起腰,手放在胸前,清嗓子模仿一个人说话:““春播也要像打仗一样……全师结束春播战役……”半个月前,我们放牧路过你们连队,你们连队在做春播动员。按理说你们连队正热火朝天开展春播,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前一秒还在傻笑的金珍倏地站起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讷讷说:“为什么会这样?”
她们是被放弃了吗?窦善美、相盼痛苦的想着。
田娟和华正祥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更深的困惑。
黄述玉呆愣在当场。
她以为连部遇到了棘手的事,腾不出手支援他们。
结果连部正在忙着春播。
她不能接受!
“田同志,可以把马借给我吗?”黄述玉站起来,缓缓捏紧拳头,祈求道。
“哦,好。”田娟仰头注视着黄述玉。
黄述玉一把抓起马鞭,一个翻身上了马背,抓紧缰绳掉头,双腿夹紧马肚子:“驾!”
“班长。”金珍追着跑。
“你们回去,等我的消息。”荒原上回荡着黄述玉的回音。
“可是……你不会骑马!”金珍朝着班长的背影喊,“我们坐火车回来,你说你不会骑马的。”
去年,她和文秀嫂子同乘一匹马,文秀嫂子跟她说过怎么骑马。黄述玉努力回忆文秀嫂子说得话,往后拉缰绳,马儿嘶叫一声,打了几个鼻响才缓慢停下来。
马儿在小溪边吃草,黄述玉啃肉干。
一个小时后,一人一马再次出发。
30公里的路。
黄述玉接近中午出发,晚上十点出现在二连连部。
“谁!”站岗知青拿手电筒扫向突然出现的一人一马。
“女子知青班班长黄述玉。”黄述玉嗓子沙哑的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今晚的站岗知青黄述玉认识,是老七班的岩娜、许威海和刘田野。
许威海、刘田野赶紧上前把黄述玉扶下马。
“我要去见指导员。”黄述玉嘴唇干裂泛白。
老七班的知青知道黄述玉说的指导员是毕指导员,三人眼神暗淡一瞬。
很快,许威海、刘田野一人牵着马,一人扶着黄述玉走进黑暗里。
岩娜站在原来的岗位上,一是,必须留一个人站岗,二是,给三人望风。
“老指导员被撤职了。”许威海痛苦说。
黄述玉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一把抓住许威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你们一走,上面立刻派下来一个干事暂时接替陆连长的工作。”
“在咱们连春播蹲点的吴干事说羊文康老厉害了,他写得文章曾在首都日报刊登过,咱们自己的兵团日报,他的文章就登过四次,师D委格外器重他。”
“二连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我们那叫一个高兴啊!在兄弟连面前,我们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了。”
“黄兴邦却给我们兜头泼一盆凉水,他让我们别高兴的太早。他跟我们分析上面在这个节骨眼把羊文康塞进二连,只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实在没有空缺岗位,羊文康身后的人把羊文康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想让羊文康占着这个位置,把老连长挤走,另一个就是占一份开垦大泽的功劳。”
“我们当时把黄兴邦的话听了进去,对羊文康存了一丝芥蒂。当羊文康出现,他大刀阔斧改革,动用关系替我们申请函授教育走进连队,开展连队书画展,请来了师部宣传科的干事到我们连队,给我们拍宣传照,新建了排球场……他给我们连队带来了诸多改变,我们对他改变了看法。”
羊文康对他们越好,负疚感就更加强烈地折磨着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竟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不希望老连长回来。
黄兴邦说他们没得救了,一气之下申请了探亲假,去海岛探亲了。
他们没一个人去送黄兴邦,用无声来对抗黄兴邦,替羊文康鸣不平。
可是。
他们没想到被他们膜拜顶礼的代连长动不动上纲上线抓他们的思想工作,三天两头让他们写总结。
这时候他们虽然对羊文康不满,但一想到他为他们做的一切,又被内疚笼罩。
他们的心被反复折磨着。
半个多月前,先遣小队的闾丘艳、车雁卉回来向连部请求支援,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先遣小队找到了一条安全涉过大泽的通道。
老指导员立刻准备马车、爬犁、拖拉机、分场部支援连部的卡车,组建一支车队向大泽前进。
被羊文康拦了下来。
羊文康给师D委的谁打去一通电话,当天下午,老指导员就被撤职了。
闾丘艳、车雁卉问羊文康要补给,被羊文康送去养猪了。
往常他们连这时候已经开始春播了,羊文康拿着一张格式不正确、没有章的办公室纸,上面写着狗屁不通的第一号春播指示,摁住他们,不让他们动,非让他们按照春播指示上的时间开展春播。
在他们心急如焚的等待中,二连终于开展春播。
兄弟连的小麦已经出芽了,他们连的小麦才刚撒到地里,这就意味着他们连的小麦比兄弟连晚成熟。
北大荒冬天来得早,雪下的也早,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在雪里扒干瘪、不饱满的小麦。
这一刻,许威海恨透了羊文康。
许威海希望黄述玉不要在连部出现,希望她回大泽给老连长报一个信。
黄述玉沉默良久,哑声说:“指导员……”
“老指导员被撤职后,嫂子就回娘家了,一直没回来。现在老指导员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又要上工,很辛苦。”刘田野低沉说。
黄述玉沉默许久,倏然抬头:“你们怨恨我吗?”
刘田野、许威海没有出声,黄述玉极小声说:“对不起,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连长。”牵着马离开。
她努力想做成一件事,却搅乱了大家原本平静的生活。黄述玉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在心里不停的否定自己。
“嘀嘀!”
黄述玉猛地回神,抬手挡住刺眼的光。
“嘀嘀!”
黄述玉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路,拉着马往路边走。
一人一马完全暴露在卡车的大灯下,副驾驶上的林巍看清下面的人和疲劳的马儿,跟司机说了一声,他下了车。
林巍掏出手绢递给黄述玉,视线却落在马身上。
黄述玉困惑看他。
察觉到黄述玉没有接手绢,他收回视线:“擦擦脸。”
黄述玉摸脸,发现脸上布满了泪痕,声音极细小地自语:“谢……谢谢,不用了。”
林巍迟疑一瞬,收起手绢,抚摸马儿:“它累狠了,至少今晚,它不能再走了。”
黄述玉亲昵地蹭着马儿:“我知道。”
林巍注意到马儿没有躲黄述玉的动作,料想黄述玉手中的马鞭没有狠命的落在它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你这是要去哪里?”
面前的姑娘始终不语,睁着泪水涟涟的大眼睛盯着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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