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妹喜欢吃,根本受不了当知青的苦,她嫁人留在城里,才是她该走的路。”孟金菊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甩了甩手上的水,边往外走边说,“你小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没照顾过人,猛地照顾谢满江娘和孩子,她肯定害怕。我去跟她说我和你爸可以出钱请谢满江家邻居照顾谢满江娘和孩子,我们时常喊她回家吃饭……”


    当初小妹拿到高中毕业证,跟家人商量她先下乡,等她和朱修荣领了证,再把关系转到部队随军。大家都支持小妹,就妈反对。妈就跟现在一样,拿小妹贪嘴来证明小妹受不了下乡的苦,让大家都听从她的安排。


    黄佳思始终认为一个女人把自己的未来放在一个男人身上的想法是错误的,反驳妈,支持小妹到乡下先当“赤脚医生”,通过进修获得执业医师资格证,即使以后小妹去随军,有了这个证,小妹也可以申请进部队医院嘛。妈当时劈头盖脸骂她,说她让小妹没苦硬吃苦。


    小妹最终同意了妈的安排,可把她气坏了。


    大姐看她生小妹的气,私底下跟她说当年妈洗完了胃,被推进病房,爸抱着小妹、牵着大姐到病房看妈。


    大姐形容那时候的小妹初到家里惶恐不安,吃个饭都要小心翼翼观察爸妈和她们三姐妹的脸色,不敢出门,喜欢躲在门后面,当小妹在病房看到母亲,小妹捂住嘴巴不敢大声哭。


    爸笨拙的安慰小妹:“你妈生了一场小病,爸等会到食堂给你妈打肉吃,你妈吃了肉,身体就会好起来。”


    小妹从此知道妈身体不好,身体不好的人要吃肉。


    小妹做这些事,都是想让妈吃肉啊。


    妈却一直认为小妹嘴馋。


    妈为了给小妹迁户口,差点付出了生命,这是事实,小妹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始终不肯跟妈解释。


    她要找妈解释,被大姐制止。


    在长姐“血脉”的压制下,黄佳思屈服了。


    现在妈又来这一出,黄佳思烦得不行。


    爸不顶事,这个家全靠妈撑着,黄佳思没办法冲母亲发火。


    她麻利盛出咸菜,往炒锅里加了三瓢水,洗了几片白菜叶子,切几刀丢锅里,跑几步从背后抱住母亲,用商量的语气说:“妈,谢满江和小妹真的不适合,我们先让小妹下乡。小妹又不傻,如果她真的受不了,她会假装生病回城治病。到时候我让蔡亮想办法给小妹弄一个不能干体力活的诊断书,把小妹留城里。”


    蔡亮是二姑爷,在县人民医院上班,被医院重点培养。


    当初孟金菊还真把主意打到二姑爷身上了。述玉不同意,怕影响到她二姐夫的前程。没办法,孟金菊只能自己装病办病退,结果没成功。


    如果二姑爷帮述玉弄一份假的诊断书,一准成功。


    “小妹其实还有一个退路,那就是三妹夫调到其他军区,三妹夫在那里给小妹介绍一个对象。”见母亲态度有些松动,黄佳思继续增加筹码。


    “哪这么好调的!”孟金菊没好气说。


    “三妹说过近期三妹夫和朱修荣一起出任务,最后名单上没有朱修荣,我家蔡亮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领导在出任务前一天不得不把两人调开。两人大概率不能一起作战了,三妹夫被调到其他地方的概率十分大。”正所谓不破不立,兴许三妹夫到其他军区能展的更好,黄佳思小声跟自己说。


    按照二女儿的思路想下去,孟金菊发现四女儿其实有更好的选择。


    “妈,锅开了,你把豆腐切成块,放锅里。”黄佳思跑了出去。


    黄淮周担心母女俩吵起来,在厨房附近假装收拾大姑爷淘回来的陶陶罐罐,准备听到吵架声,立刻跑过去劝架。每回他去劝架,他都惹火烧身,但总比母女俩吵到最后伤了彼此的感情好。


    架没吵起来,黄淮周替自己松了一口气。


    只要家里出现吵架的苗头,父亲总是出现在附近,黄佳思已经习惯了,没管父亲,冲进屋里,蹬蹬蹬爬楼梯上了阁楼。


    黄佳思推门而入,想起丈夫教育儿子,儿子顶撞说‘妈也这样做,你怎么不教育妈’、‘爸,你重女轻男,我要到机械厂青年办、县医院青年办、市县青年办喊冤,让你认识的人都知道你重女轻男’……黄佳思犹豫了一秒,退了回去,还带上了门,敲门:“大姐,小妹,我进来了。”


    黄佳思推开门,走了进去,见大姐、小妹揶揄笑她,笑她亲自生了一个能治她的人。她脸一红,像小钢炮一样冲过去,把大姐、小妹撞翻在床上,挠两人痒痒肉。


    三姐妹半躺在床上。


    “妈同意你下乡了。”黄佳思侧头看黄述玉。


    “二姐,谢谢你。”黄述玉感谢二姐的方式,就是联合大姐挠二姐痒痒肉。


    孟金菊站在厨房门口喊:“吃饭了!”


    三姐妹脸颊红扑扑下了阁楼。


    黄佳慧的一儿一女和黄佳思的儿子放学没回家,不知道跑哪里玩了,姐俩出门找他们。


    黄述玉站在厨房门口,喊:“妈。”


    “快过来帮忙摆饭。”孟金菊嘟囔道。


    “唉。”黄述玉笑得很开心,走过去手脚麻利摆饭。


    今天中午的饭菜量足又丰富,一盆馒头、一锅白菜豆腐汤、一盒带鱼,还有咸菜。


    大姐夫崔引才和二姐夫蔡亮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所以黄佳慧姐俩把孩子带回来,一家人便开始吃饭。


    饭桌上,孟金菊给家庭成员安排活,让黄淮周吃过饭到知青办打听雷州有哪些接收知青的地方,让大女儿、二女儿找人换一些全国粮票和工业票,让四女儿在家等众人的消息。


    黄述玉夹一块带鱼放母亲碗里。


    四女儿打小就护肉,她不仅护自己碗里的肉,也护别人碗里的肉,只要她把肉夹给你,不管你把肉夹给谁,她都会把肉夹回你碗里,盯着你把碗里的肉吃完,才埋头干饭。孟金菊和传统的父母一样,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紧着女儿们吃,自从四女儿回到他们家,孟金菊被迫吃了好多好多块肉。


    现在孟金菊吃肉已经没了愧疚感。


    饭后,孩子们背着书包到学校玩,大人们行动起来,黄述玉在家收拾碗筷。


    黄述玉在厨房刷锅,第一天到街道办报到上班的李兰草来到黄述玉家。


    她来之前,同事们特意给她介绍孟金菊的难缠程度。为了不让人觉得她好欺负,李兰草站在黄述玉家门口调整表情,耸眉瞪眼的李兰草敲响了黄述玉家的院门,推开院门走进去,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不给黄述玉说话的机会,通知黄述玉,如果黄述玉月底之前还不到知青办报道,知青办就会采取强制性措施送黄述玉下乡。


    眼前的女孩瘦瘦小小,面生得很,外地口音,能在街道办上班,除了口才好,在某一方面一定有着让人惊艳的天赋。黄述玉朝她笑,小姑娘脸上轰然一红,黄述玉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她知道她和母亲让街道办的人头疼,街道办安排一个新入职的员工过来催她,看来他们的耐心终于用完了,打算月底强行把她送下乡。


    黄述玉也不打算难为一个小姑娘,如实说:“我跟我妈说好了,我明天到知青办报道。”


    孟金菊为了让黄述玉留在城里,前前后后搞了一堆破事,上面要严惩这股不正之风,要求街道办配合知青办,尽快让黄述玉下乡。孟金菊太难缠了,街道办现在已经没人想过来跟孟金菊母女接触,就推她这个临时工过来和孟金菊母女打交道。


    孟金菊的难缠与胡搅蛮缠程度,已经让李兰草预感到这份临时工工作保不住了。


    她和黄述玉说话带着怨气,结果黄述玉跟她说她明天就去知青办报道!


    这么好说话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事口中嘴馋奸猾的人!


    李兰草撇嘴,她的同事果然不好相处,不仅抹黑孟金菊母女,还故意害她出丑,故意引导她一早上闹出了不少笑话。


    李兰草暗自警惕同事的同时,问:“那啥,你需不需要全国通用粮票和全国通用工业票?”


    全国粮票基本上是单位发的,用于出差,而且全国粮票还含油,换地方粮票一般按照一比二的比例换,还得搭上油票。黄述玉无法把出差和眼前的女孩画等号,猜测是女孩家人出差剩下来的票,斟酌问:“小李干事,你要不要回家和你家大人商量一下?”


    “我就一个妈,她没养过我一天,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需要跟她商量。”李兰草气哼道。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黄述玉请她进厨房,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作为自己揭人伤疤的赔礼道歉。


    李兰草捧着茶缸,啜一口糖水,一下子甜到心里,龇牙笑:“述玉姐,你是我到城里遇到的第二个好人。”


    很久没有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善意的李兰草,没忍住变成了话痨子:“我奶奶去世前,跟我说我还有一个妈,她让我来城里找她。我奶奶入土为安,我把房子托给亲戚照看,乘坐火车来城里找我妈,我妈不承认她在乡下结过婚,有过我这个女儿。我就打算回老家,在火车站行李被人抢了。我“借”了一块板砖,追小偷跑了三条路,我发现我硬跑跑不过小偷,灵光一闪,抄近路埋伏小偷,从后面给小偷一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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