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述玉没有伸手,带着歉意说:“我无法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和一个人组建一个家庭。”


    “我们可以在婚后培养感情。”谢满江急忙说。


    黄述玉再一次礼貌婉拒了他的邀请,头也不回离开了公园。


    黄述玉坐公交车回家。


    下了公交车,走进一个狭窄的巷子里,两侧是老旧低矮的青砖瓦房,这一片是机械厂的房子。


    巷道是青石板铺的路。


    一根根黑黢黢的电线杆伫立在巷子里,杂乱无章、软踏踏垂落的电线以电线杆为支柱,走进千家万户。


    电线杆上的白色绝缘瓷的作用是增加爬电距离和防导电的,一群小孩正拿着换下来的旧绝缘瓷当陀螺玩耍。


    裸露在外的墙体上刷满了各种红色标语。


    每个院子里至少住了两家人,黄述玉家也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黄述玉大姐夫无父无母,却有房有工作,通过不断地换房子,住进了这个院子。


    黄述玉二姐夫是乡下飞出来的“金凤凰”,是这么多年以来红星公社唯一一个通过高考进入大学的大学生。


    现在高考被废止了,上大学全靠推荐,黄述玉二姐夫大学生的含金量不断提高。


    刚被分配到县人民医院工作的二姐夫一举被黄述玉二姐拿下,和妻子一起住妻子娘家。


    这么一看,这个院子里住的全是黄家人。


    黄家其他家庭成员,一个是黄述玉三姐,到了年纪就和<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结婚。丈夫在部队当兵,黄述玉三姐一直住娘家,丈夫有了随军资格,火急火燎赶去部队跟丈夫团聚。


    黄述玉父亲黄淮周早些年努力生儿子,后来因为妻子身体不好再也没怀上,整日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个家最后是黄述玉母亲孟金菊同志撑起来的。


    孟金菊同志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生了四朵金花,按长幼排序,四个女儿依次叫黄佳慧、黄佳思、黄佳念、黄述玉。


    黄述玉的名字为什么和姐姐们不一样?


    因为孟金菊小弟结婚多年没有孩子,黄述玉一出生,就被孟金菊小弟夫妻抱回去养了。黄述玉三岁那年,孟金菊小弟夫妻有了自己的女儿,开始对黄述玉不好,极其嫌弃黄述玉,孟金菊把黄述玉要了回来。


    当年黄述玉叫孟述玉,户口落在孟金菊小弟户头上,黄述玉的粮食本、副食本都在孟金菊小弟手里。


    孟金菊小弟不肯配合孟金菊迁黄述玉的户口,更不肯归还黄述玉的粮食本、副食本。


    孟金菊用掉全家人的名额,从药房一共开了20粒安眠药,跑到小弟的厂里吞下安眠药……


    孟金菊成功给黄述玉迁了户口,要回了黄述玉的粮食本、副食本,也和娘家彻底不走动了。


    黄述玉开锁推开院门。


    这座院子原本只有三间房,黄家和原来的住户平分这三间房。后来大姐夫和原来的住户换了房子,搬进这座院子里,院子格局也跟着发生了改变,多出了三间阁楼。


    建阁楼是大姐夫的主意,母亲积极响应,联合医院同事到房管科申请建房材料。经过她的一番努力,申请到一堆建房材料。


    大姐夫把这些材料置换来置换去,换了一堆二手木料。


    材料准备齐全,大姐夫着手建阁楼。


    父亲背手在一旁唱衰,不肯伸手帮忙。


    大姐夫带着娘子军像蜗牛一样建阁楼。


    当时二姐和二姐夫正在处对象,天天把二姐夫领回来,忽悠二姐夫干活。


    阁楼建起来了,二姐立刻拉着二姐夫领了证,住进了阁楼。


    去年三姐去部队随军,二姐夫妻搬下来住了,阁楼上现在住着黄述玉和她的外甥、外甥女们。


    黄述玉到厨房给炉子换了一块煤球,回屋换下大衣,把大衣挂进母亲房间的衣柜里,爬梯子上了阁楼,躲进自己的房间吹口琴。


    第2章


    回到自己的避风港湾,黄述玉蜷缩在椅子上,埋藏的回忆被悠扬的曲声勾起。


    可能埋藏的浅,她跟朱修荣在一起的画面时不时冒出来。就像现在,耳畔回荡着朱修荣声情并茂讲述他初到部队,营长带领他们这群新兵蛋子靠人拉肩扛,在寸草不生的荒漠建起了营房。


    当战士们看到一座塔斯提哨所出现在荒漠中,看到瞭望塔上迎风飘荡的五星红旗,内心的激动久久无法平息。


    从那一刻,朱修荣就像那飘扬着的红色旗帜,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苦涩从心底喷涌而出,蓬勃向上的曲声戛然而止。


    三姐夫告诉她朱修荣结婚的消息,没过多久,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杭城的信,寄信人叫宋琴。


    信纸里夹了一张合照,朱修荣与一个女孩站在小白杨哨所前的合照。


    这个女孩大概是朱修荣的新婚妻子,也是寄信人,信上的内容证实了黄述玉的猜测。


    宋琴说她独身一人去巴尔鲁克山,只为见朱修荣一面,后又作为一名记者前往乌斯格河畔,遇到苏军挑衅,绑架边民,她在战火中与朱修荣重逢,两人一起经历过生死。


    这封信随着包裹,将会被寄到部队。


    黄述玉推开窗户,感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


    巷口榕树上的大喇叭滋滋啦啦,杂音不断,黄述玉趴在桌子上,眺望窗外的晴空。


    一道清亮的女音响起:“有维修房屋需求的同志,请本月底前往机械厂房管科登记。”


    “采购部赵红琴同志帮厂里弄来50箱带鱼……”


    “接下来请大家欣赏宣传部赵艺兵同志带来的歌曲《绣红旗》!”


    黄述玉每日都会留意厂广播站广播员播报的内容,广播里出现“带鱼”字眼,黄述玉一把把口琴塞抽屉里,飞速跑下楼,冲进母亲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旧的铁皮盒,从里面拿出一些钱、票。


    大人们的副食本定量已经用完了,三个孩子的定量还没动,黄述玉拿上大外甥的副食本,跑进厨房,匆忙把三个铝饭盒装网兜里,拎着网兜一路飞奔到食堂。


    还没到下班的点,窗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是来买带鱼的。


    带鱼一毛五分钱一份。


    他们这里很难见到带鱼,即便价格已经赶上红烧肉了,来买的人还是很多。


    黄述玉找一个窗口排队,排了许久,才轮到她。


    黄述玉把三个饭盒依次打开,放到窗台上。


    十分巧,是她的高中同学给她打饭。在一众打菜大妈中,黄述玉这位女同学十分亮眼,好多男同志争先恐后到这个窗口排队。黄述玉笑着朝她挤眉弄眼,在高中同学掐腰瞪眉下,乖乖到一旁盖盖子。


    把饭盒装网兜里,黄述玉拎着网兜转身,人被淹没在深蓝色、军绿色的人潮里。


    黄述玉护着饭盒挤出食堂,路过副食店,进去买了一块豆腐和一棵大白菜回家。


    孟金菊下班回家,发现院门上了锁。


    述玉不在家,应该和相亲对象下馆子去了,孟金菊眉开眼笑掏钥匙开门。


    她到厨房,打开碗柜拿出剩菜剩饭,注意到铝饭盒没了。


    想起广播员播报的内容,孟金菊笃定述玉拿饭盒到食堂打带鱼了。


    没和相亲对象下馆子!


    孟金菊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准备午饭。


    黄述玉满载而归,母亲只留一个生气的背影给她,黄述玉停在原处,踌躇不敢上前。


    黄述玉父亲黄淮周走进院子里,视线在母女俩身上转了一圈,从四女儿手里拿过网兜、白菜、豆腐,放桌子上。


    佳慧妈一生女儿们的气,就不爱理人,如果他这时候离开,佳慧妈像是找到了出气筒,心里的火气全朝他发。


    黄淮周不敢离开。


    黄家另外两个女儿结伴回家,走进院子,看此情形,便知是小妹惹妈生气了。为什么不是她们爸呢?因为如果是她们爸惹妈生气,爸不是一声不吱站在厨房里,而是饭不吃了,一溜烟跑回厂里,夜里偷偷回家,如果他推不开院门也不敢喊人给他开,悄无声息返回厂里,跑保卫科凑合一夜。


    黄家两个女儿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很快错开。


    大姐黄佳慧拉走黄述玉,黄淮周极为有眼色跟上两个女儿的脚步离开。


    二姐黄佳思走进厨房,伸头看锅里没放辣椒。炒菜不放辣椒,猪都嫌弃,趁母亲背过身,黄佳思抓一把辣椒放锅里,拿起锅铲翻炒咸菜。


    孟金菊自个儿都嫌弃没有辣椒的菜,故而她看到二女儿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低声抱怨:“你小妹没跟谢满江一块儿下馆子,没看上人家。”


    “小妹看上他才奇怪!”黄佳思嘟囔道。


    正在掰白菜叶子的孟金菊丢下白菜,转身从网兜里拿出两个饭盒,放碗柜里:“她馋的要死,小时候风雨无阻蹲食堂后厨门口,闻到肉香,跑到医院喊我到食堂买肉吃。后来她不往食堂后厨跑了,整天在榕树下玩耍,大喇叭一响,她就跟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站着不动,只要广播员提到“采购部”三个字,她撒腿儿跑医院告诉我今天食堂一准儿有稀罕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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