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尤其是这种泼皮无赖,但凡能动手的她绝不想动嘴!可偏偏这地方、这时候动不了手!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吵嚷声愈发难以忍受,阿宁将脸乱描一通后开了门。
可院门一开, 薛兰便如破空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薛兰抬目望去没见着人面露疑惑,一手把着门板, 一手叉着腰四处张望, “柳家人呢!”
周围的街坊冲着她脚边瞧去, 顺着那些目光, 薛兰稍稍低下头去。
门槛石阶下, 一个约莫二十的男人,却似半大孩童的身量,高高昂起下巴仰着脑袋看过来。
“看什么!赶紧赔钱!”
薛兰不爽快地白了他一眼,“昨夜几个贼人闯进我家,我姐还以为是什么流寇,心想就是拼了命也不能叫人平白欺负了,这才拿了菜刀驱赶,不承想,原来是你爹啊!”
“只是这就怪了,你爹怎么跟个流寇似的,摸黑来我家院子!”
柳山叉着腰骂了句地方浑话,摆出一张死乞白赖的脸,“我爹何时去你了家院子?不过就是天黑路滑,不慎路过你家门口,就被你姐给踹了一脚,他老人家靠双手爬着才回了家!如今都下不来床了!”
“今儿个不管咋说,你家都得赔钱!”
薛兰打小在村里长大,没少见过这种浑人,架势上丝毫不输。
“放你爹的屁!真当我们姐弟没人撑腰好欺负了?我姐好好在家待着,门栓也好好儿的,我姐平白一脚就踹门外去了?”
那柳山本以为这姐弟二人看着都斯文,是个好拿捏的,没成想还是个骂人脸都不红的。
可他仗着是本地人,平时帮着这姐弟撑腰的李扇也走了,他更是底气十足,捡着些难听的浑话又骂了回去。
骂完又胡搅蛮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爹进了你家院子?我爹腿脚不便,你家扣了门栓还能让他老人家进去喽?你们踹了人当然耍赖不愿认了!”
说罢,他竟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两条短胳膊架在短腿上,摆出一副无赖到底的架势,引得周围街坊一阵窃窃私语。
阿宁方才并未着急出来,而是在自家院子里环视了一圈,心头有了思量这才上前,将脸色发红的薛兰往后拉了拉,几步踏出屋门,一路走到院墙外沿。
“各位街坊请仔细瞧。”阿宁抬手指向灰白院墙,“这墙面上的脚印便是证据!”
众人围上去一瞧,几只重叠着的泥脚印隐隐约约贴在墙面儿上,一路延展至墙头。
“这么大个脚印,一看就是男人的。”
“还真是,总不能人家小娘子好好的门不走,跑去爬墙吧?”
薛兰面上的怒色转而被几分得意掩盖,眸色发亮地盯着自家姐姐瞧。
阿宁语气平和:“昨夜来的可不止柳伯一人,只是天色稍暗,我并未看清还有何人,这几人搭着伙儿,可不就翻进去了吗?”
这时,柳山一个猛子站起身,挤开人群,冲到那面院墙,双手双脚张牙舞爪扑腾着抹去了低处的泥脚印,可高处的任他怎么跳,都够不着。
阿宁冷眼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别急啊,院墙里边儿还有呢,要不也帮我一齐擦擦?”
柳山一下子泄了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不过抹了把脸,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消失了,转而露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哭丧样。
“我家就快断粮了,如今我爹又病倒,药材钱都拿不出来了,这可叫人咋活啊!哎呀!”
说罢惺惺作态地抹了把眼,为那瞧不见的眼泪搓了又搓。
那些都是柳家的老街坊来的,见此状况纷纷噤了声儿,片刻后已经有人看不下去出言劝阻。
“总的你家也是供得起书院读书,又住得起大院子,是有余钱儿的,多少赔些米粮什么的,给柳家一家子老弱病残,就当积积德了。”
若说方才只为看热闹,这会儿已经升至为拉偏架了,纵然有替她们姐弟说话的,也不乏有些看不惯这外来姐弟日子油润的。
光是那日阿宁搬了那么些东西回家,就惹红了多少人的眼,纷纷撺掇让她们赔钱了事,还做出一副为她们好的模样来。
“是啊!况且你都承认了,那一脚可不就是你姐踢的吗?”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怎么说人也是长辈了。”
“……”
那柳山双手捂脸,肩头轻颤,时不时瞟一眼阿宁,就那一眼,简直就将小人得志写在了脸上,“还是明事理的人多!我爹伤得重,我也不要你什么米粮了,就拿个五两银子当药钱了罢了。”
瞧着越来越多的人搅浑水,阿宁和薛兰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响亮的嗓门儿。
“什么玩意儿五两银子!棺材本儿啊!”
众人光是听声音,便纷纷让出道儿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云婶子,还带着她那张厉害的嘴。
“那个老腌瓜!那么大年纪的人快入土了还管不住腿,不要脸!半夜翻墙想做甚?你们家还有脸来人遥娘家门口闹了?”
“你爹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他是个老腌瓜,你是个矮冬瓜,你家再犯浑,你大哥柳骏就成死扁瓜,让人给抬回来!”
陵县谁不知晓,柳家大哥柳骏是家中唯一的壮劳力,靠做浆肆的生意养活家人,如今也被拉去充了军,这样骂人,简直就是恶咒。
“你你你!你个毒妇,你居然咒我大哥?你家两个儿子不也上战场了吗!你就不怕……”
“呸!你大哥也配和我儿子相提并论,也不撒泡尿照照!”
街坊见此情形,没人再敢搭腔,只怕她调转刀口冲自己来。
云婶子可没放过他们,几步挪过去,“你,你,还有你,快入土的东西还没开眼?好好的人不当,偏做搅屎的棍儿!”
“一群坏菜豆豉做的心,又黑又臭!诶?跑什么啊?不是你让赔米粮吗?再回来说道说道啊!”
街坊被她这架势吓住,纷纷作鸟兽散。
见没了人撑腰,柳山一甩袖,胡乱叫嚣了几句便迈着小短腿逃之夭夭。
薛兰赶上前两步,骂道:“下回再敢有人来,我也拿菜刀撵人,看我不剁了他的手!”
事后阿宁连声感谢云婶子,还邀她进门吃茶,云婶子只轻轻摆手,“我就是看不惯这群老家伙欺负人!什么玩意儿!想起婶子年轻那会……罢了。”
想到此处,云婶子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告诫道:“往后你们可得提防着点,最好养条凶恶的大黑狗拴在院子里,看谁还敢抹黑来!”
“多谢云婶子提醒!”
“多谢云婶子了!”
薛兰和阿宁同时端身道了谢。
想着她家两个儿子都上了战场,阿宁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转头小跑去屋里拿了一小包糙米几个鸡蛋递过去表示谢意。
云婶子也没推脱,双手接过糙米袋和鸡蛋,笑眯了眼。
————
距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面上,数艘大船阵列整齐,连成水寨,两头紧靠山壁,将水路牢牢堵死。
已经被围困快一个月的江州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可扶鸢仍旧死撑着守住这道城墙,江州唯一难破的关口便是这儿,若是被攻破,整个江州城便犹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这时,先锋船队护送着又一轮的云梯船,冒着箭雨靠近城墙。
李扇正在这艘船上,昨日的他还精神百倍,势必要挣得一份军功回去,可昨日他听闻了他大哥李凡的死讯,此时显得神情恍惚。
李凡就是昨日攻城时,被箭矢射中,从城墙上跌下来没的。
如今他也编入攻城的先锋,倒不是李扇有多怕死,只是他也若是死在战场上,那他家中的老娘该如何安享晚年?他对遥娘的承诺又该如何实现?
“发什么愣呢!登城!”
队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李扇这才正了神色,忙跟在队副身后,顺着云梯往上爬。
可刚走到一半,又一轮的箭矢飕飕而来,他抬起头,蚂蚁似的人便从高处落下,放大,变小。
一声哀嚎自远而近,再自近而远,彻底消失。
紧接着又是刚刚才拍了他脑袋的队副,连中数箭后从他眼前跌落,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即逝。
李扇的心脏登时咚咚狂跳!几乎是一瞬,他便慌了阵脚,转头踩着队友的肩背,翻滚着从云梯上跑下来,朝着进攻的方向反跑。
正在指挥作战的付元昊,远远便瞧见冲上去的人群中那道跌跌撞撞反跑的身影。
他怒目上前,一把拧住了李扇的衣领。
“本都尉今儿个算开了眼了,竟遇上个逃兵!”
说罢哧一声抽了银白大刀,挥向李扇的脖子,正备一刀结果了他时,却听见有人高喊:“来人呐!殿下遇刺了!”
第64章 城破
付元昊倏地一惊, 急忙从身后的主船方向瞧去,甲板上人影窜动,慌慌张张, 他此时也顾不上李扇了, 转头便大步奔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