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婶子又笑:“瞧这群爷们儿,这大冷天儿的还坐外边儿吃,真当是没吃过馄饨似的!谁不知道那点儿心思!”
说着凑上前小声对阿宁道:“遥娘你可得当心了!给你说的亲事,你可得仔细思量思量,女人还得是有男人在家,别让这群爷们儿夜里钻了空子!”
“我家也有男人啊。”阿宁低眸笑。
“噫!你弟那副小身板儿,瞧着还没你壮实,光吃不长,有啥用?”云婶子说完想了想,“不过读书人,能长脑子倒也罢了。”
阿宁只笑不搭腔,将锅里馄饨捞起,装入云婶子带来的陶瓦罐中。
这时,桌上的两个行商叹道:“唉!上一个年就打仗,这个年又要打仗!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咱这老百姓到底该咋过啊!”
云婶子抱着瓦罐却不离开了,凑上前去问:“啥?又要打仗啦?”
那行商说:“可不嘛!那前朝太子不是逃到江州了吗!如今这个新皇要去围剿,听说派的就是新太子,已经没几天哩!”
“江州离陵县这般近,恐怕要受殃及哩,我们送完这批货,就不来这儿了,你们也尽早啊回乡下,或是去哪个远亲那儿躲躲吧!”
云婶子一听完,嘴里念叨:“我哩个乖乖!他们不都是一家的吗?整日打来打去,真不让咱老百姓过一天安生日子!”
“什么一家不一家的,皇位跟前,就是亲父子也得闹翻天!”
阿宁心神不宁地将铁生的馄饨摆上桌,竟忘记收走桌上的钱,直至铁生敲了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字:“钱!”
听到声音,阿宁回头看过去,那铁生已埋下头,自顾自地抓起筷子。
阿宁这才上前抹下桌案上的铜板,目光不自觉在铁生身上停留片刻,见他非常缓慢又仔细地捞起馄饨细嚼慢咽,不禁疑惑。
瞧着是个粗人,用餐又是这般斯文精细。真真是个怪人。
忙了一大早总算收了摊儿,阿宁收拾好残局,遂推起小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赶,一道身影闪过,迅速帮她抬起车把手。
“李家大哥?你今日不用去衙门?”
来人正是云婶子的儿子李扇。
当初阿宁虽用粗妆掩了面容,可不管是面容轮廓,或是仪态身形,瞧着依旧水灵出众,还因此得了个馄饨西施的名头。
她刚开始卖馄饨时,没少遇见流氓泼皮使赖,吃喝不给钱,甚至言语调戏,阿宁又不好当众收拾这些人,多亏了李扇帮忙撑腰,二人便愈发熟络了。
这也是云婶子那般慌张的原因所在。
李扇面色凝重,“我今日不当值,嗯……你可听说了?又要打仗了,你和书砚,会回乡躲躲吗?”
阿宁摇头,“我和阿砚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攻江州只能走水路,就算陵县与江州相近,也是打不到这里来的。
不过阿宁打算再摆两日便歇了,即便打不到这里,万一从江州落几个旧识到此处,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日子又将被打破。
转眼已到了家门口,远远一瞧,门口立着的正是南街那病弱的教书先生段四,正牵着他那难以管教的捣蛋儿子小牛。
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病恹恹地弓着背,眼下乌青,脸上毫无血色,好似随时便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把住腰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抬头看向阿宁,“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第61章 亲事
那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 洗得有些许发白,头发用一根松木簪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面色发白, 加之眼下乌青,面颊凹陷,瘦得活似人干儿, 好似随时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明明病恹恹的,却又强撑着一股气儿挺直了胸膛, 有股子虚张声势的模样。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 把住跨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说罢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不愿再理会李扇,只抬头看向阿宁, “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知道段四来找她只可能是那件事, 阿宁有些郁闷,明明她已经严词拒绝了这门胡搭来的亲事。
阿宁淡声道:“那件事我早已回绝, 段先生您身子弱, 这路远天冷的, 就莫要再来了。”
此时已是十二月, 此地虽说不下雪, 可冷风是会钻衣裳的,且又湿又冷。
这不,一道风轻飘飘吹来,段四只觉浑身打颤,牙帮子紧咬住,下意识捂紧衣领,瑟缩起了肩头,原本装出来的体面在此刻荡然无存。
想着这陵县谁不知晓他如今病弱,便也不加掩饰了,反倒刻意凸显身子羸弱,重重咳嗽了几声,作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可怜样儿。
“江姑娘,此前,咳咳咳,此前你我二人之间隔着媒人,未能坐下当面详谈,如今在下冒寒亲临,照礼数,你至少要许在下一个说话的机会。”
到底是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阿宁瞧着周围人来人往的街坊,颇有微词,无奈之下应了一声。
但总得先将吃饭的家伙事儿归置好,便让段四去石桥旁的亭中坐着等她,随即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李扇赶紧退回,眼疾手快地从阿宁手中抢了车架,帮着推入院子,边走边说:“遥娘,都赖我,我娘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我知道云婶子没什么坏心肠的。”待安置好车架,阿宁转身退出院子。
李扇跟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糊弄:“我娘她就是喜欢瞎操心,都说了别让她做这种事了。”
阿宁这回没搭话,那云婶子虽说没什么坏心肠,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否则也不会刻意给她说了那种媒。
好似是要明摆着告诉她:你的身份只配得上这种人,配不上我儿子!
上回那徐老五就是个秃癞子来的,蹲守在她摊前缠了好些时日,阿宁借着李扇的官身发威才将其给打发走了。
总的都是他家惹来的,也得他家来赶。
这回这个段四,是书院的先生,认识本地不少豪绅,听说早年也是在外头风光过的,以李扇的那点名头,怕是打发不了他。
阿宁重新锁了门,朝着亭子走去,“李家大哥,你就先回吧。”
“我陪着你去吧,若是他……”
“不必了,我能应付。”
听到这话,李扇还是不死心,抬目看向桥头的段四,怎么看怎么厌烦,不满地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跟着上前两步。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伸过来将他捞住。
“你个榆木脑袋,还跟着去干甚?莫不是还想杵在那儿做个把守!”
李扇回头瞧见那张熟悉的枯黄的脸,面露惊诧,“娘?你怎么来了?”
云婶子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我怎么不能来?我要再不来你就被勾魂儿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可是在府衙有正经营生的!别……”
她压低了声量,“别再跟这来头不正的人混在一处!”
李扇闻言翻了个白眼,“哎呀娘,你莫要再瞎说了,都是因为你乱传的谣言,外头的风言风语才越来越多!”
云婶子自恃识人颇多,在她眼里,江家姐弟年纪轻轻流落至此,有没有旁的亲人却能有立足本钱,能念得起书就是怪!
况且二人气度相貌皆是不凡。
尤其是这姐姐,言谈举止不似清苦人家出来的人,那修长的脖颈即便是弯腰低头也透着股不屈的姿态,目光清明,看谁都是不卑不亢,倒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可偏偏又在这市井之中做着抛头露面的营生,干活儿利索又劲道,也不似勾栏做派。
弟弟好歹是有股子不经雕琢的乡野气,可念起了书,不擅理人,往回见了她们总是绕道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她哪里知道,是阿宁特地嘱咐了薛兰,未免被瞧出是女儿身,不要随意与旁人交谈驻足,尤其是云婶子那群人。
云婶子自此便看准了阿宁是大户人家的外室或是妾室,穷苦人家出身,但被小姐似的娇养了一阵子,养得久了主家没了兴致,便给钱被打发出来了。
云婶子拂了他一把,“我怎的乱传了?你娘我看人还不够准吗?你说说上回西街那寡妇,可不就是想勾搭你吗?”
李扇叹了口气,“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赶紧跟我回去!”
云婶子瞪着他,不由分说便拽起他的手腕往另一头拉,见李扇仍旧不为所动,叫嚷道:“娘一个人将你们哥俩拉扯大不容易,你怎的就不体恤你娘!”
听到这话,与之对抗的李扇松了架势。
如此一番折腾,还没走远的阿宁想不听见也难了。
她慢慢转身回头看过去,对她一向笑意绵绵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憋红了脸,连拖带拽地将李扇带离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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