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姿,你怎么来了?”裴宴边轻声唤着,边朝那女子迎了上去。
这便是裴宴新婚燕尔的妻子,扶鸢口中的三姐罗灵姿。
扶鸢略有几分得意地朝阿宁看过来,晃了晃脑袋,带着讥讽地啧了一声。
此时的阿宁身上还穿着那件紫红华服,发髻散乱后,被她随意挽在腰间,两侧碎发随着妖风肆虐不停往脸颊上贴,称得上是狼狈不堪。
裴宴与罗灵姿当着众人好一番嘘寒问暖,可谓是蜜里调油。
进入船舱后,阿宁孤身坐在角落沉默不语,那罗灵姿也当阿宁不存在,自始至终只将眼神停留于裴宴身上,与他相谈甚欢。
裴宴纵然有心与阿宁说话,也好几次被罗灵姿刻意打断叫走。
直到用过午饭,阿宁在甲板上放风,罗灵姿才朝她款步走来,“宋才人,我见过你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有了考量,大概是在哪一场她已经遗忘了的宫宴上吧。
不等阿宁说话,罗灵姿紧接着道:“纵然你先在公子身旁伺候,但我现在才是公子的正妻,我并非不能容你,可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阿宁正备解释:“我不……”
“过了前面那个关口,我们便要入江州地界。”罗灵姿立即打断她,丝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从前的你如何我不管,只是今后你入了江州入了府门,当谨言慎行,事事以我为尊,即便公子宠你,但在我诞下嫡子之前,你不得有孕。”
罗灵姿嫁给裴宴,虽说是族中给她的重任,看重的是皇室血脉。
可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她对他还是存有几分心思的。
只是裴宴对她始终疏离淡然,即便成了婚也迟迟不愿行房。裴宴说,他有一个心愿未了,只要迎回他心心念念之人,他便给罗氏一个皇室血脉。
阿宁听罗灵姿这么一说,也再无心多言,大概罗灵姿也不想听她说话,说完不曾停留便转身离去。
河面的风呼呼狂啸,渐渐夹杂上细碎水珠,拍在脸上还有些发疼。
不久,裴宴也站上甲板,“阿音,下雨了,莫要着凉。”
阿宁直言:“罗灵姿说在她生下嫡子之前,我不得有孕。”
她不加掩饰地直说了出来,不过是想看看裴宴会作何回答。
裴宴面色凝重了几分,哏了半晌方才道:“时局未稳,孩子的事,不急。”
阿宁笑道:“若我想要孩子呢?”
听见这话,裴宴脸上神色竟有几分错愕和惊喜,可一想到他对罗氏的承诺,神色又透出几分为难,“两年,两年之后,我们再要也不迟。”
雨丝斜斜落下,愈发密了,悄悄的毫无声息的便沾湿了鬓角,阿宁望着河面沉默良久。
想来他的处境也并非那般自在。
裴宴见她没有应答,忙追问:“可好?”
这道声音之中,藏着乞求藏着安抚。
阿宁转过脸来,朝他款身一拜,“公子,我自知戴罪之身,不想到了江州还给你添乱,还请到了江州,就让我自行离去。”
方才她还说想同他要个孩子,惊喜的余韵还未褪去,她又说要离他而去,如同在做着美梦时,一巴掌将他扇醒,如何能叫他不急?
“不可!”他声音带着些怒意和冰凉,“你唯有在我身边,我才能不日日忧心于你的安危!此事莫要在提!”
说罢,他即刻喊来秦栩,让秦栩带阿宁回船舱中歇息。
秦栩面色忧虑,劝慰道:“您就安心去江州吧,下官亦会帮着公子护好您!”
可他刚走,门口便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异响,阿宁疑惑地上前推了推,面色一冷。这小小船舱,竟被他落了锁。
阿宁无言苦笑,不过又是另一个牢笼罢了。
夜色靡靡,门口的锁眼传来细碎声响。阿宁没有给自己太多犹豫的机会。
门锁被转开的那一瞬,一道紫红人影便似轻隼捕食般冲了出去,朝着江面一头扎进去,正拿着锁链的秦栩,端着餐食的裴宴,蓦地抬头瞪大了眼,满脸惊愕。
水花溅起的瞬间,船上立即嘈杂一片。
“阿音!来人,来人!全都下水去找!”船上响起裴宴略微失控的语调,“切勿伤到她!”
————
禹城,侯府别苑。
经几个大夫掏出看家本领全力救治,裴镜伤口渗血总归是止住,口中不住地吐血也暂且收住了。
可即便命保住了,魂儿却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时常仰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眼无力地低垂着。到了夜半时分,突然便会不受控制地大喊痛哭,接连几日折腾下来,他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
更深露重,裴镜好不容易闭了眼睡下,侍从可算松了口气,忙拾了水盆帕子出了内室。
一片氤氲着青雾的梦境之中,裴镜睁开了眼。
“世子,你瞧我今日给你束的发如何?”
一道熟悉的清甜嗓音自身后而出,他失意的双眸倏地睁大,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缓缓回头,便瞧见那令他魂牵梦萦无数次的场景。
阿宁身着垂穗青衣,稍稍歪着脑袋,正笑意盈盈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双眸好似叶片上的晨露,莹润明亮。
“阿,阿宁……”他站起身,细细瞧上一遍,猛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往怀里揽,往心窝子揉。他声音嘶哑,几度哽咽:“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回忆预警~
第58章 入梦
阿宁埋头在他颈窝蹭了蹭, “世子又说胡话了,阿宁怎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怀中切实的温暖,让裴镜此刻的心好似被温好的甜酒泡着, 又甜又暖还有几分醉人。
他贪恋着那怀抱, 忽而又想起梦境中的一切,他眉头骤紧,捏住她的肩头, 稍稍推开一拳的距离,能完完整整看到她的脸。
“阿宁, 我要你向我承诺,你的心里只许有我一人!”
还等不及她回答,裴镜又急道:“不许有旁人!更不许有裴宴!”
刚一说出那句话, 那个名字,他便后悔了。
阿宁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上扬的唇角垮下,方才还带着几分娇憨温情的脸,顷刻间笼上了一层哀愁。
“裴宴?”她默念了一声,“对, 裴宴,我心头的郎君是裴宴!不是你!”
“不是的。”捏着她双肩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的!你心中的人是我,是我!”
“不是你!我是被你逼迫的, 是你拿身份压我, 我不是自愿的!如今我有了心仪的人, 我要去找他了!”
阿宁边说着边挣扎, 裴镜紧紧攥着她的双肩, 可双手不管使多大的劲儿都控制不住她,方一挣脱,她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裴镜迈开双腿,拼尽全力朝她奔去,可不管怎么跑,用尽全身气力,双腿却始终在原地未动分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突然悬了空,周围如转轮狂翻,停止,门框陡然放大,穿身而过,乍然已是风吹细浪的河畔。
两道恩恩爱爱难舍难分的身影站在船头,冷眼睥睨着他,传来细微讥笑。
明明一直在追,双腿一直在动,可他却始终够不着她。
裴镜甫一低头,脚下的沙地化作黑水将他吞噬,褪去,落入一片漆黑潮湿的发霉之地,几只老鼠正在啃食他的脚趾,发出吱吱声,他惊慌挣扎。
再一抬头,船头的两人变为四人,两高两矮紧紧相依,一家其乐融融。
不————
他拼出全力冲上前,突然猛地睁开了眼。
他醒了,方知原来的一切才是梦。
入目是绮丽帐顶,床幔随穿过窗缝的夜风轻摇,四周又黑又静。
裴镜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眼角湿濡,大口喘着气,胸口如鼓震荡,血气再次上涌,一口猩红的血猛地吐了出来。
吐完了血,他回身仰在榻上,双眸空洞地望着帐顶,心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成浪扑来。
他抬手捂住嘴,又一口血沫从指缝溢出,双眼顷刻间噙满泪水,顺着眼角一滴紧接着一滴落下,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烂了,即便当初,他在半山阁迟迟等不回他的阿宁……
那年冬日,镇北王给裴镜定下一门亲事。
可他不喜欢那章氏女子,心中唯有阿宁一人,自然也不愿娶,他那时十足的天真,寻上镇北王直说此事,扬言要娶她入府。
镇北王闻言双眸震彻好半晌,可还是不动声色地同意了此事,只是要裴镜也娶了那章氏女,还要阿宁了了最后一个任务。
裴镜从小他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镇北王娶了新妇,依旧待他如从前般予取予求,自然也没多想,过完年便匆匆回了巨峰山。
甫一回去,便召了关教头询问阿宁接下的是何任务?
暗门中的任务从下发到执行到事了,一应都是秘密,门中各人并不通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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