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无疾脚下一软往后倒去,还是左右两个亲卫接住了他。
裴镜见到来了援兵,立即下令:“传我命令!禹城所有将士全数出动,即便搬山覆水!也要将人缉拿归案!”
说完这句话,他轰然倒地,蒋无疾被人扶着,看得目瞪口呆。
蒋无疾虽得了命令,可却并未十分上心,回头便问那当爹的该如何行事。
绥秧那一战,蒋池手底下是元气大伤,这会子付元昊也是重伤昏迷,他便也叫他应付应付得了。
上头当老大的如此,下头的人又岂会严阵以待?
莫说搬山覆水,稍高些的山头,也是马马虎虎遛了一圈便罢了,回去反倒胡报,说什么山都翻了好些遍,只是人早跑了。
裴镜虽说武功高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又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往他身上扑。
绥秧一战,他耗费了不少心神,还中了毒损了元气,这几日也没有一日是休息妥了的。
最重要的是,他无心恋战,一门心思扑在马背上紧紧相互的那二人身上,又气又急还恨,战场上分心无异于亲手把脑袋递到敌人手上。
故而他武功尚佳,也身中数刀,一时之间血流不止,若非那一身玄衣不见红,恐要更将蒋无疾吓晕了去。
裴镜这一晕便是两日未得醒。
待他悠悠转醒之时,还如何找得到人?
他光脚跳下床,原本还显得有几分高亢的精神,在听到人已出关再无踪迹时,犹如高塔倾倒,轰然一响。
全身的血气逆流,喉间一口滚烫,他噗声猛地吐出一口血,落得满地猩红。
裴镜伏在榻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绷开,渗出血色,原本纯白的衣袍迅速被染红,从前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消失殆尽,唯余一副死灰枯木般的模样。
他的面色透着死尸般煞白,微微发红的失神的双眸之中,晃动着泪光,下半张脸血点血丝粘连。
“阿……宁。”
那声音嘶哑破碎。
他伸出手去,对着视线里的虚无胡乱一抓,指尖划过冰凉的空气,左右不过是徒劳,他的阿宁这次是真的离他而去了,和裴宴,和那个男人跑得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他伸出去的手最终无力垂落,搭在脚踏上。
伺候的侍从、药童瞧见这一幕皆大惊失色,众人手忙脚乱地抬了他上榻,解衣止血上药又是好一番折腾,个个既紧张又疲乏,忙得大汗淋漓。
一出了屋门,裴镜这番举动和失意的消息,便如墨染白纸般极速扩散开来,蒋无疾听闻,一口雀舌茶水猛地喷洒出来。
“甚?你说甚!”
那人又将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了一番,蒋无疾的双眼越瞪越大,甫一起身便直冲裴镜所在的别苑,过于激动之下,绊住门槛摔了个大马趴。
“哎呦!”
要换做是平时,他必得挤眉弄眼叫嚷好半晌,可如今还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去看那魔王表哥失意有趣儿?
他爬起身拍拍膝头,便马不停蹄地赶路,一道风似地便凑到了别苑的院子里,可他是个怂的,不敢进门,只敢推了小半扇窗,悄悄往里头望。
透过窗缝,蒋无疾瞧见一群人在床沿走来走起,手忙脚乱。
“殿下气血逆流,伤口的血止不住,口中也吐血,怕是……”
“说什么胡话!殿下若是在禹城有什么闪失,咱几个咱几个全家也甭想活了,都把各自的看家本领给我摸出来咯!”
那人说罢稍稍侧过身去,露出侧卧在榻沿的裴镜来。
此时的裴镜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却仍能瞧出面色中的哀戚,微微张开的唇角不停淌血,顺着面颊往下流,蹲在榻旁的药童绞了帕子方一蘸干净,又立即淌下新的来。
可谓是道道血路无穷尽也!蒋无疾心中感叹完,又摇摇头:“啧啧!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吧!”
第57章 两样
裴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 总算是安全上了船。
船舱之中,扶鸢趁着分发食物时低声警告阿宁:“你今后的每一日,都最好睁大了眼睛活!可别让我有一次逮到机会!”
甫一进门的裴宴打眼便瞧见那一幕, 快步上前低喝一声:“阿源!”
扶鸢咧嘴一笑, “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提醒她好好吃东西,千万小心!别噎着了!”
阿宁接过干粮, “多谢告诫。”
夜色低垂,晦暗不明的船舱中, 阿宁坐在窗口,手撑着下巴远眺江面,眉头微紧显得心神不宁。
这时, 一道人影跃现门外,他没有敲门,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改白日那身草寇打扮,换了身素蓝长衫,冠玉束发,重回往日神采。
他面色温和地朝阿宁一笑, 转身轻轻拉住门,扣上门栓后缓步朝她走来。
阿宁下意识后退两步, “公子这么晚了……”
“你我本就是夫妻,住一处自然是应当的。”他率先打断。
不过是做了他一年的宋才人而已, 她顶多算个妾室, 哪里算得上是夫妻。
裴宴蓦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好叫她再难以逃避, 遂又将人领着坐上船舱里侧的小床, 抬手轻抚向那张脸,“阿音,你瘦了。”
说着,他的指尖毫无征兆地缓缓下滑,落到衣领。
略微冰凉的手触到脖颈间的肌肤时,阿宁吓得仓皇起身,跑出去两步,“公子,我的名字并非宋音,从前种种皆身不由己,您就当做前尘往事忘了便好!”
裴宴的手还滞在半空,略有几分孤寂。
他何曾看不出她的拒绝,早便知晓她对自己从未有过爱意,但总归是存有几分情分在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背叛镇北王,真要跟着他逃往江州。
“那般浓情蜜意,岂是说忘就能忘的?”他抬眼望过来,浸纱般的眼眸里,满是温情,“莫非你厌恶我?不愿再同我做夫妻?”
“并非如此!公子仁厚,至今没责难于我,我岂会厌恶?岂敢厌恶?”阿宁垂眸躲开他的眼神,声音轻得似一阵风,“只是扶鸢说得没错,我与裴镜……”
“你不必告知我此事,我不在意。”他冷声打断她,“往后,你就做宋音。”
阿宁面上神色凝滞片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适。
裴宴缓缓起身追上来,抬手捏住了她的肩头,动作轻柔,“阿音,你并非毫无破绽,只是我甘愿沉沦。”
说罢,他低眸凑上去,盯着那绯红的唇,欲要落下一吻。
阿宁抬手挡住。
她从未爱过裴宴,那些欢好温情,不过是为了任务迫不得已做出的牺牲,如今她得了自由,有了尊严和傲骨,却还是要做不愿做的事情,那同从前被摆布的棋子又有何两样?
“公子!我不是宋音,也做不了宋音!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若你瞧见我原本的性子,你未必还会喜欢。”
“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阿宁的动作顿住了,看着他紧追不舍的模样,她心头莫名发慌,眸色一凝,她道:“我回京后嫁过人也有过孩子,只是裴镜为了报复我,搅和了这场婚事,孩子也没保住。”
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过先后顺序不同罢了,为使他免了那份心思,她也顾不得旁的了。
裴宴听后果然面色一震,变得有些难看,只不过那副神情方才现了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初。
“阿音,你不必如此堵我,不管你的过去如何,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我也不在意你心里有或没有我,只要你人是在我身边的,便足够了。”
阿宁心下了然。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岂能忍受对方的心里有旁人?
至少她做不到。
裴宴并非真的爱她,大概也只是喜欢这张脸这副身子罢了,做个消遣的玩意儿,外边光亮哪管里边坑坑洼洼是何模样?
阿宁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有些乏了。”
裴宴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无妨,你先好生歇息。”
说罢,他身形缓慢又带着几分失落的淡漠转身,一步一顿地朝门口走去,屋门发出低缓的声音,那道身影在门口伫立片刻,方才抬步离开。
夜间阿宁无法安心入眠,总觉得有些反常,时常担心会有人闯进来。可事实证明是她多心了,裴宴即便有不妥之处,也比裴镜那丧心肝的好!
就此安稳过了一夜,裴宴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也没再强求过榻间之事,只是言语间有些疏离。
两日后,待船靠了岸,正备换上另一艘大些的船,一道清甜的声音冷不丁从人群前方冒出。
“公子!”
阿宁伸直脖子眺目过去,一人群簇拥着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而来,她脸上带着妥帖的微笑,双目目不斜视地,紧紧盯着自己身旁的裴宴,好似周遭的人皆不存在似的。
白衣女子端方雅正,一身素净打扮清丽脱俗,尤显亭亭玉立,宛如静谧湖水旁傲立的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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