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雀很是不服气,一时脑热竟忘却殿内规矩,未得上面人的询问便自顾自梗着脖子反驳,待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瞧见裴镜压着的双眉。
“殿下恕罪,是奴婢急言了,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出尔反尔不说,还先动手推搡我。”
裴镜的目光在阿宁身上逡巡片刻,随即落到案几的金铃镯子上,他并未立刻表态,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发出笃笃轻响。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曲嬷嬷始终交手直立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镜拿起案上的金镯,起身走向阿宁,在她面前摇了摇镯子,“那你现在得了五十金,你是给她?还是不给?”
五十金换一个不好变卖的金镯,怎么想都是划算的,阿宁若不是担心裴镜又发疯,紫雀想要给她便是了。
只是看裴镜那副静悄悄的阴沉模样,指不定是又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阿宁道:“不给。”
此话一出,紫雀气得直咬牙,齿间溢出咯咯响,大颗大颗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裴镜道:“既如此,五十金还她。”
阿宁说:“还在柜子里,我没动。”
听阿宁这般说,裴镜紧绷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她,却朝还在抽噎的紫雀命令道:“五十金你且取回,这镯子,不是你该戴的。”
说罢,他的嘴角斜出一抹笑。
这笑旁人或许不懂,但阿宁却再熟悉不过,看得她心头发紧,浑身倒寒。
紫雀抽动的肩头一滞,满脸的不敢置信,愤恨交加之下,又抽搭了两声。
曲嬷嬷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恨不能亲自上前将紫雀拉走,毕竟紫雀的娘可是嘱咐过她要好好照看的紫雀的。
待到裴镜朝众人挥了手,曲嬷嬷才敢上前将紫雀扶起,连推带拉地带离了殿内。
殿内总算恢复清静,只剩下阿宁与裴镜二人,可阿宁却感受到了一番不同寻常。
从前在巨峰山的半山阁亦是如此,哪管青天白日,只要是突然屏退所有人之后,总是要迎来一番云雨,阿宁在宫中平静待了半个月,以为他已没了那番兴致。
“你想拿钱做什么?”
裴镜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他的声音缓和沉静,不似方才一股审问时的威严,略有几分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一般。
阿宁微微一愣,直言道:“随口说的,哪知她那么有钱。”
他道:“你若是要用钱,或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找我便好……”
虽然他这么说,可他这么个不讲理、毫无诚信、出尔反尔的火罐子,他的钱哪敢用,他给予的好哪敢享?用了迟早得还,她拿什么来还?
果不其然,还不等她回话,裴镜突然将脸凑近了她,意有所指道:“只要你服个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用再跟旁人挤一个屋子,不用晨起劳作,不必被人排挤诽谤,谁都不敢欺负你。”
裴镜认真看着她的反应,可看了半晌,那双眼依旧清亮,冷漠疏离坦坦荡荡,没有他所期待的半点东西。
他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眉头微拧后,他一把将人捞起,扛着往内阁而去。
“放开我!裴镜你个下流王八蛋!”
阿宁狂躁地挣扎着,拳头手肘不分轻重地砸在他宽厚的背上,膝盖胡乱前顶,狠狠击中他的旧伤,痛得他闷哼一声,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却仍旧不愿撒手,大步流星走向内阁,将她扔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俯身压了下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犹如毒蛇初露獠牙,淡淡的药苦与冷冽的檀木味道混合,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下流王八蛋?”
裴镜低笑一声,遂抓住她的脚腕,掀了鞋袜,“阿宁,你骂人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我倒想再听听,你下次还有什么新词儿。”
说着,他将手中金镯往她的脚腕套了上去,遂提起她的腿往旁一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仔细戴好了,你每走一步,便要知晓,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直面他的视线,“我不是谁的人!”
对于这句话,裴镜充耳不闻,转身走到窗边软榻上一坐,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翻看。
阿宁跳下榻,一动便又一响,这道金镯困不住她的动作,却好似能困住她的灵魂,她紧攥着手心,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下一秒,她不服气地坐回榻上,抬脚一把扯下了金铃。
休想!休想再困住她、摆布她!
佯装看书的裴镜哪会不知她的动静,翻页的手指骤然静止,就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两人一内一外,皆毫无动作,毫无声响,只隔着一道透光的帘子,无声地对峙着。
直至哐当一声脆响,金铃镯子被她砸在地板上。
裴镜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哼声里有嘲讽,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他对她,真的毫无办法了。
裴镜合上兵书,缓身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阿宁,动作僵硬迟缓,只因他也并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当他走到榻前,迎上她执拗的双眼时,他的眼神躲开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金镯,在身上擦了擦,再次递过去,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道:“不戴也行,好好放着,别再弄丢了。”
阿宁眼中倔强的怒意,顷刻间化为无物,转而是极致的震惊。
她仿佛看见了七月暴雪,腊月芙蕖!鱼在云中游,鸟在水中飞,惊涛拍荒漠,沙尘覆绿洲!看得那水中捞了月,镜里摘了花,豆腐桥上行人过,金銮殿上虫合虫莫坐!
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情和脆弱,与他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略微发酸,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接那金镯。
她就那般呆愣着没有应答,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裴镜捞起她的手,温柔地将手掌抚开,将金铃镯子轻轻放了上去。
“回去罢。”他道。
阿宁握着手中冰凉的金镯,沉了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地,抬脚便往门口去,这时,他又喊住她。
“阿宁。”
她顿住脚。
“我想吃煎蛋。”他说。
阿宁没忍住回了头,那具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为何竟多出几分落寞。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模样不像手握重权的皇子,反倒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阿宁心头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计较
灶房门口, 紫雀拿了个矮凳坐在门框边等着,一瞅见阿宁回来,唰一下站起身, 原本准备的质问之词, 在看清她阴云密布的脸后忘了个干净。
这副不痛快的模样,可不就是挨了骂吗?
紫雀脸上的怒色转为几分得意,“哈哈, 被骂了吧?我就知道,殿下可是明事理的人, 再说了,我可是殿下亲自点名进的长宁宫。”
“这事是我的不对,是我小瞧了你, 今日你不必帮我打下手了,我来就好,往后我也会谨言慎行,也请你莫要再生事端,你也不想被赶出长宁宫吧?”
阿宁边说着边掠过紫雀,一进小厨房便拿了几个鸡蛋摆上,又去灶下生火。
紫雀叉着腰跟进来, “赶我走?是殿下给你说的?”
阿宁道:“你自小在王府长大,也该是知晓上头人的阴晴不定, 若是哪日真惹了他不快,赶走都是轻的。”
紫雀略微思索, 回想起王府往事倒也认同这番说辞, 她只是个小人物, 毕竟是受了她爹的荫庇, 她娘的呵护才有这些年的利索日子。
可即便认同, 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索性岔开话。
“你今日的馄饨皮儿擀厚了,和面水掺少了,诶?你煎鸡蛋作甚?是殿下要吃?”
“是。”阿宁点头,又道:“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紫雀见她此番模样,心头的气消了不少,挪了个小板凳过去,压了压裙摆在灶台旁坐下,嘴上开始喋喋不休,从自己个儿身上说到爹娘,又扯到镇北王府。
阿宁并不想听,可还是不自觉在心头计算着,零零散散地,倒真的和她知道的事情一件件串联起来了。
裴镜的母妃蒋氏,不同于其他藩王多是赐婚,她与镇北王是两情相悦顺理成章结为夫妻,那时候的镇北王还秉持着一生只爱一人的真理,府中只有这么一位正妃,故而裴镜是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的,也渐渐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
十四岁那年,他在跟随镇北王入京参加宫宴之时,与同岁的罗氏子弟起了口角,打了一架。
照裴镜自己所说,那世家公子跟瓷娃娃似的,他只轻轻一扭便断了手。
镇北王被皇帝问了责后幡然醒悟,这才将他丢到巨峰山的暗门,势必要让他好好收敛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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