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嬷嬷看着这堆难以下咽的早膳犹豫半晌,还是让阿宁送了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朝,匆匆赶回飞鸿殿的裴镜瞧见桌上不堪入目的东西时,皱起了眉,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朝下方看过去。
“你想毒死我?”
阿宁淡声回道:“卖相不好,但也能吃。”
裴镜没好气道:“那你吃给我看。”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阿宁不动声色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下一秒,粥碗被摔在地上,黏糊糊汤水流了一地,碗沿滚了几圈后倒扣在地板上,殿中宫女太监登时跪倒一大片。
“不会就好好学。”
裴镜没什么好脸色,他不信她连这都不会,当初她在西市小院不是常往膳房钻?还有那什么煎鸡蛋,怎么也不见做给他?
他朝唐铮伸出手,一张雪白的锦帕很快便落于手中,他抓起擦拭掉手指沾上的糊粥后,又朝唐铮甩了回去。
阿宁直视着他不说话,脊背挺得笔直。
裴镜颇为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次日他便让人搬了厚厚一摞食谱堆到她屋里,顺带还置了个小方桌。
阿宁不愿认真学,却也看不得看裴镜白白浪费粮食,勉强做了几样送过去便走了,最终也不知道他到底吃没吃。
皇帝知晓阿宁只是个宫女后十分意外,不过此举正合他的心意,如此便不必紧着长宁宫那处盯。又招来周凛问询了徐莺之事,听闻半个月过去,徐莺仍旧伤痕累累躺着度日,心底稍稍安心。
换人这事是他应允的,即便始终有赶尽杀绝的心思,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唯有旁敲侧击地敲打了周凛一番,又将玄影司近日最重要的案子交予了江泽。
周凛自是听出了端倪,心中又愤又恨。
合着这父子是拿他当狗溜?想换人就换,想杀人就杀?他最重要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屠木一死,副使章三郎即将进京接任门主之位,届时玄影司门中势力便被章江两家把持,他一个毫无家族势力的人,始终只是个冲锋陷阵的盾,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思虑之间,他想到了与裴镜水火不容的蒋皇后。
————
阿宁就这么浑浑过了几日,一个午后,曲嬷嬷忽然领着一个小宫女来了小灶房,说是给她打下手,可实际上是为了指导她的厨艺。
小宫女名叫紫雀,约莫十六七,圆乎乎的脸看着饶是可爱,很多时候身上都隐约有王嘉颖的影子,可嘴巴却不是个饶人的。
紫雀一来便将阿宁的厨艺数落了一番,指挥着她的每一步动作,做出来的东西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转手就倒了。
“你不该浪费粮食。”阿宁忍不住道。
“真没见识!”紫雀趾高气昂地瞪回来,“你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就你做的这种东西也能吃?”
一个小宫女,好大的口气,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
阿宁道:“你有何见识?”
紫雀冷笑一声,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宫女!我爹在圣上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他,后来为救圣上故去!我娘是圣上还是镇北王时,就最喜欢的厨娘!那会儿便管着王府的膳食,如今可是管着尚食局的司膳司!”
“我呢!从小对味道极其敏感,天赋异禀,将来可是要继承我娘的衣钵的!”
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宫女都有这样的来头,也难怪不管是从前在东宫,还是在倾云宫,阿宁都曾不被宫女们待见。
只是这来头虽比不上士族贵女,却也不似普通宫女,为何纡尊来了这飞鸿殿的小灶房?
见阿宁不说话,紫雀当阿宁是气瘪了,挑眉问道:“倒是你,是何来头?”
阿宁淡声道:“我没什么来头。”
一听这话,紫雀噗嗤一笑,满脸鄙夷地看向她,“那曲嬷嬷还让我听你差遣?以后都听我的!我做菜,你收拾残局!”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吖![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愿大家百福齐至,顺遂无虞,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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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金铃
紫雀说罢便将阿宁拉开, 拉到灶口强硬摁下。
“来,你来传火,看我给你露一手!”
遂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萝卜块在她手中翻来覆去, 转眼就雕成了花,烙好的薄饼卷上剔除刺的鱼,再加了些葱花和酱汁。
不多时, 几道精致又繁琐的菜肴热乎出炉。
阿宁简直眼花缭乱,紫雀看着不着调, 却实在是有真材实料的,难怪会被指派来教她。
曲嬷嬷进屋一瞧,当即变了脸色, “唉小雀儿啊!我都说要让她做了,你只能帮着打打下手,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哎呀这时辰,说不准殿下已在回来的路上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紫雀见状大为不解,“她做的东西能吃吗?”
曲嬷嬷道:“你别管能不能吃,这是殿下的吩咐!”
看着争执的二人, 阿宁快步上前,拿起筷子将那几道精致的菜随意拨乱, 多撒了些盐和黑乎乎的酱,才扣上盖子放到托盘里。
紫雀瞅见后忙上前阻止, 若非曲嬷嬷拦着, 这些菜必定被扒拉到地上,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宁端了出门, 杵在原地环着双臂生闷气。
到了飞鸿殿, 裴镜看着呈上去的菜,沉默了片刻,又皱眉看下面的人好半晌,才狐疑道:“你做的?”
虽是这么问,可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这雕花的萝卜,摊得厚薄均匀的薄饼,能是她做得出来的就怪了。
阿宁不想因这种无所谓的小事说谎,但更不想连累旁人,只闷声“嗯”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曲嬷嬷战战兢兢,生怕上头的人又什么时候动怒。
裴镜执筷尝了一口,登时面露难色,他正欲发作,抬头望下去时,就见阿宁目光呆呆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像极了那年在巨峰山,在献台上她第一次盯着他看时的神态。
忽地,盘旋在心口的不耐散去,犹如春风化雨,他轻咳一声,道:“不错,有长进,好好学吧。”
听到声音,阿宁回过神来,却没有做出半点回应。
一回到小厨房,紫雀便不服气地冲了过来,“你!为何毁坏我的菜!还有这明明是我辛苦做的,现在倒成了你的功劳!”
“有什么去找曲嬷嬷说吧。”阿宁不想与她纠缠,径自坐下拿了个饼扯着吃。
紫雀从小是在保护和周围人的关爱下长大的,所以说起话做起事来,总是一股子骄纵的味道。
长宁宫的人知晓她的来历,大都捧着舔着她,听了好些奉承漂亮话,便愈发得意忘形。
这不,知道阿宁单独住着宽敞的屋子后,又生起气来,闹着要搬出大通铺跟阿宁住。
阿宁自小便独来独往惯了,尤其是住的地方,她将其视为个人领地,也不愿有这么个咋呼人的同寝。
紫雀便又找上曲嬷嬷软磨硬泡,曲嬷嬷被她吵得心烦渐渐躲着她走,也不再每日来催人了,连小灶房都尽量绕着走。
眼见曲嬷嬷不给松口,紫雀又追着阿宁,整日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念叨个不停。
熬粥时,冷不丁伸过来个大脑袋:“求你了!我也想住大屋子。”
如厕时,门板被敲得砰砰震:“喂!你倒是说话啊!让不让我住?”
就寝时,门外莫名响起难听的歌声:“哎~哎~虾皮馄饨真好吃,真好吃,有人爱吃有人爱吃要吃吗?教你教你,让我住呗?”
阿宁不堪其扰,扯起被褥蒙住脑袋,只是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缭绕耳畔。
曲嬷嬷向给裴镜汇报此事,听得他意兴阑珊,“由着去,她也该尝尝心烦的滋味儿。”
阿宁撩开被褥支起上身呆坐,片刻后,门板吱呀一声打开。
“明日,你搬来吧。”
因她忽然想到,有人与她同住,或许是个好事儿也说不准。
得偿所愿的紫雀兴奋大跳,手舞足蹈地回去了。
翌日,一张小床便登堂入室,放在进门两步右侧,可当紫雀照旧在午后,去她结交的小姐妹巧织巧绣等人那处溜达一圈回来后,站在屋子中堂前后打量两张床榻,越看越不满意。
当晚就将厚脸皮贯彻到底,竟又要阿宁把原先的大床让给她。
阿宁无奈长叹一声。
让便让了,倒也无足挂齿,只是紫雀愈发得寸进尺,偷偷翻她柜子里的东西被现场抓获。
“看我干什么?一个变形的破镯子而已!谁稀罕呢!”
看着她说不稀罕,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只金铃不撒手,阿宁只觉好笑,问道:“你身上的好东西多的是,不像手脚不干净的人,为何要翻我的东西?”
紫雀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也不藏着掖着,被阿宁这么一激,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
“那是当然了!谁会稀罕你的东西?只是大伙儿都让我别得罪你!说殿下看重你,对你不一般,我就偏不信!来找找证据,不过如今看来,都是那些人瞎传的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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