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转头去瞧时,率先瞧见的不是哑女,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阿宁,今日我陪你用膳可好?”裴镜虽是询问的口气,却没等她回答,便兀自坐下。
阿宁收回目光,淡淡点头。
大概是多了裴镜一起用膳,这晚膳的菜肴多到令人发指,哑女一个人足足跑了五趟才将菜肴全数搬完,一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重重叠叠。
阿宁瞧了瞧累得直喘气的哑女,兀自叹气。裴镜秘密将她关在这儿,自是不想多的人知晓,大概最不想怀孕的章恒微知晓,就连上次那大夫都不是宫里的人,倒是苦了哑女,什么活儿都得她一个人干。
裴镜率先夹了一块油亮的羊肉放进阿宁碗里,温声道:“今日有炙羊肉,你从前最爱吃了,快尝尝。”
阿宁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多谢殿下记挂。”随即没有丁点儿扭捏地,夹起一口吃下。
“好吃吗?”裴镜眼含期待。
“嗯。”
话音刚落,他又夹了一块,只是这次没有往阿宁碗里放,而是递到她嘴边。
阿宁幽幽叹了口气,心想他何必自欺欺人,她的敷衍他不是看不出来,又何须装得浓情蜜意。
“乖,张嘴。”裴镜满目温情地看着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宁如他所愿张开嘴,鲜美的羊肉入了口,却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见阿宁乖乖吃下,裴镜的神色愈发悠然,笑道:“以后我每晚都来陪你用膳,可好?”
阿宁笑得牵强,“您说好便好。”
裴镜的余光落在她身后的案几上,问道:“今日为何要了纸笔?”
阿宁长叹一口气,闷声说:“整日呆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气氛凝滞片刻,裴镜忽然放下筷子,郑重了神色,问道:“阿宁,你会怪我把你藏在这里吗?”
这个‘藏’字用得真真是极好,阿宁实在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敢,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裴镜今日让周凛吃了瘪,心情畅快,即便知晓眼前人话里有话,他也不做计较,只道:“阿宁,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会放你出去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饭后运动开始了。准确的说,她的饭只吃到一半儿,那张嘴就不管不顾地凑上前了。
他埋头苦干,她眼巴巴望着桌上没吃完的羊肉发呆。
铃——铃铃——
半夜裴镜才起身离开,不消片刻,哑女照常为阿宁端来避子汤,黄晕跟着她的步伐缓慢进入屋子,浓稠的黑色被这光一点点驱散,哑女撩开床幔,将手中避子汤递过去。
阿宁接过避子汤刚递到嘴边,门口一阵异常响动。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周杰伦歌曲《烟花易冷》,当然是因为好听朗朗上口啦,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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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软
这地方还能有谁会来, 鬼祟的二人瞬间慌了神。
哑女边慌张看向石门处,边往靠近墙体的后方退。阿宁一口闷了汤药,将空碗往里铺的榻下一塞, 滑进被褥, 翻身背对床沿后紧闭眼睛。
轰——
石门打开,昏黄的光影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越来越近, 最终伫立床前。
“为何点了灯?”裴镜低声问道。
哑女怯懦地对上裴镜的眼神,神情慌张地胡乱比划:【姑娘……起夜, 唤奴婢……点灯,刚从更衣室回……】
裴镜看不明白,烦躁地挥手叫她出去, 哑女这才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听着二人动静,阿宁故作镇静一动不动,床榻边的影子仿若静止,也一动不动。
咻——
一道指风扫过,屋子里唯一的烛火忽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阿宁扑通不止的心跳声越发清晰。
但她知道, 他还没走。
她放缓了呼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已经入睡, 就这样静了许久,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才由近及远, 直至门口。
轰的一声, 石门移动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出去了。
许久未有半点动静, 阿宁紧攥着被褥的手才缓缓松开, 长长舒了口气, 稍稍侧头回去,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翻身坐起。
她想将蜡烛重新点上,遂撩开床幔。
可刚探出头去,脖子忽然被捏住,一抹柔软撞上来,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唇舌,猛烈地吮吸。
“唔——唔——”
突如其来的一切令阿宁头脑空白,睁大眼睛拼命挣扎。
唇齿相交,阿宁嘴里未散的苦味,渡到裴镜口中,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这什么药,难怪他刚走,哑女便鬼鬼祟祟提着什么东西下去,他若没有生疑折返,竟不知哑女能有这番胆子。
裴镜松了口,咬牙道:“你可真有本事,竟能教唆哑女。”
虽看不清裴镜的脸,但他此刻盛怒的样子,却能在她脑中清晰浮现。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你就那么不愿有我的孩子?”
阿宁反驳道:“你有妻子有即将出世的孩子!为何非得逼迫别人的妻子!”
裴镜哑然。
一说起这事,他心头的邪火更是无处发泄,他虽妥协按婚约娶了章恒微,却从不曾多看她一眼,更遑论同房,章恒微腹中孩儿自然也不是他的,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他又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那是足以令他、令整个皇室蒙羞的丑闻!
他只能背着这口黑锅,认下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阿宁没再听见裴镜说话,忽而自嘲一笑,“你就当,饶了我罢。”
裴镜简直要被气死。她不是那般舍不下裴宴的那个孩子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说出饶了她这般话,莫非生下他的孩子,就这么令她难以忍受吗!
若是行那猩猩姿态,他免不得站起身捶胸顿足,狂嚎一番!
如今只能生生咽下,裴镜哑声道:“饶你?且不说这事,帮凶总是饶不得的!”
帮凶还能指谁?无非便是哑女。阿宁着急忙慌地对着漆黑的面前一抓,恰好捞住了他的衣领,急道:“都是我的指使,与旁人无关!”
裴镜没说话,只抓住领口的手一点点掰开。
片刻后,唐铮和一名影卫押着哑女,跪在早已空荡的浴池边缘。
裴镜拉着阿宁进入之时,瞧见的便是早已哭成泪人的哑女,哑女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仿佛不知疼痛。
裴镜似笑非笑道:“没成想,你胆子挺大啊!”
哑女泪眼婆娑地摇着脑袋,双手一通比划,唐铮在一旁复述道:“奴婢错了,都是奴婢的错!不要怪姑娘,她已经很可怜了!”
说到最后一句,唐铮面露难色,倏地往地上一跪,忐忑道:“殿下恕罪!是小的办事不力,竟不知这奴婢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罢悄悄打量了他家主子,依旧绷着个冷脸,叫人难以揣测心思。
再瞧他身旁的那位阿宁姑娘,上次只是匆匆一瞥,还是浑身血痕两眼紧闭,如今恍然一见,素衣寡面却难掩天姿国色,好若朝旭映初雪,霞光落满堂。也难怪他家主子行此强取的小人行径。
再细细一瞧,她雪白两颊泛着微红,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几缕青红,十分惹眼。
道说是可怜,确实有的,只是这么个哑女奴婢,一辈子受人指使打骂,没过过什么正经好日子,她不觉得自己可怜?
唐铮只叹自己看走了眼,找了这么个看着怂,却敢干端着脑袋的事儿!若是连累了他受罚,定得将这哑女乱棍打死,方解心头之气!
唐铮话音落下,阿宁颇为难堪,兀自别过了脸不忍心再看。
裴镜注意到身旁人的逃避,漫不经心道:“既如此,唐铮,你说该如何处置?”
唐铮咬咬牙,道:“小的自愿降职一级,减俸半年,哑女毁其右手,断其左腿,发往杂役房!”
裴镜道:“那便照你的意思办。”
听到这话,阿宁和哑女双双一惊,哑女手上翻飞,比划完动作又不停朝地面磕头,发髻甩得胡乱纷飞,散了大半,额头泛起青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面颊,嘴里发出呜呜哇声,听得人抓心挠肝。
影卫烦躁地踹出一脚,将哑女踢趴在地上,遂拾起浴池中一块手掌大小的压孔石,拿在手里颠了颠。
若只是断手还有恢复的可能,可偏偏是毁手,那是要她经脉尽断、骨骼尽碎。她本就是被人毒哑了,造出来专门伺候人的特殊奴婢,若是没了手,只怕下场比死还凄惨!
阿宁正思虑着,那影卫已用一只手拽出哑女的右手摁到地上,一只手高举起石头,压孔石拖拽出尾风,即将狠狠砸向那只通红颤抖的手。
强装镇静的阿宁终是看不下去,一个肘击撞开裴镜冲了出去,手刃狠削出去,打在影卫的手臂上,压孔石当即甩飞,发出砰咚一声,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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