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少工厂找他干复杂的活儿,他干得特别吃力,特别勉强。


    他又不能直接跟人说他干不了。


    焦急的工人们对他满心敬佩景仰,严振龄谈笑风生,其实内心一片壮士暮年的悲凉。


    好在发掘到夏桔这个徒弟,好好培养,夏桔绝对像他之前一样完成各种精密加工。


    他这二百名徒弟很多都有天分,可是像夏桔这样天分极高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让夏桔担任主力,他在旁边指挥,夏桔失败的话他拼了老命也得补救,不过他对夏桔的信任程度超过他自己。


    大轴已经被V型架支起,仅凭目测,夏桔就能看出大轴有一定量的变形。


    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形,就导致大轴无法正常使用,当然,夏桔凭目测能看得出来,一般人可完全没有这个本事。


    师徒俩要做的事情是纠正轻微变形。


    厂长毕恭毕敬地问:“严专家,这大轴该如何修复?我安排最熟练的工人配合。”


    严振龄还未开口,负责的工程师手里拿了几张纸,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气喘嘘嘘地给大家展示手中的纸,边说:“算完了,我经过了数次计算,结果完美。”


    那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演算数据,看得所有人头大。


    他站稳,边喘边说:“各位,我算了一宿,终于计算好了修复大轴的方案。”


    工程师凑近严振龄,主要是给他讲解:“这根大轴是中碳钢材质,弯曲度在零点一毫米,矫正压下的弯曲梁大约为一点五到两毫米,即为弯曲量的失误到二十倍,加压后要停留一到二分钟,使大轴产生一定的残余变形,要分六次进行矫正,每次矫正的落点跟压力我都已经进行标注,经过计算,六次加压之后,大轴能成功矫直。”


    他的讲解详细又具体,似乎很有可操作性。


    从众人的表情来看,在场都是专业人士,大家都能听懂,可这个工程师还是给大家都干沉默了。


    夏桔感觉这个工程师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修复大轴,他系错扣眼的扣子,凌乱的像鸟窝的头发,发青的眼圈,疲惫的神情,都说明他正在为修复大轴这件事情焦虑。


    在场所有人都希望大轴能成功修复,本来整个车间就弥漫着一股焦灼的、不安的气息,这个工程师把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数据甩出来,让空气中的焦灼感更甚。


    夏桔率先开口,很冷静地问:“按照计算结果,一定可以成功恢复大轴吗。”


    工程师伸手扶了扶往下滑的眼睛,焦虑胜过连夜推算的疲惫,说:“理论上来说可以,要完全按照经过计算的落点跟精确度来操控压床。”


    夏桔说:“你的意思是按照计算,用压床来试试?”


    工程师点头:“由严专家来操作,再加上我的计算,理论上可以。”


    夏桔没有拐弯抹角,说:“可是我师父不用压床,是用手锤,他用手锤比压床精准。”


    很多人都听说过严振龄手锤修复大轴,在场众人对大师有高度信任,也都相信他靠手锤就能将大轴恢复。


    大家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严振龄,可是他们却听他不紧不慢地说:“这次由我徒弟夏桔来完成手锤修复,以她的水平完全没有问题。”


    所有的目光都像夏桔集中,大家本来以为她是跟着师父学习的,居然是主力?


    作者有话说:


    工程师那段计算来自农机修理,人民教育出版社,1977年版,p418


    第101章


    所有人都看夏桔, 夏桔想又来了,肯定大家都得质疑她,这是小场面, 她务必得稳住。


    严振龄这句话简直是石破天惊, 原本压抑、焦灼的气氛立刻变成了质疑。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这个徒弟也太年轻了吧,他们工厂这个年纪的姑娘还在当学徒呢,哪儿有啥真本事。


    夏桔不是第一次遭受质疑,司空见惯, 知道自己在长相跟年龄上都不被信任,面对各式各样的目光,昂首挺立,不卑不亢。


    她平静地面对重重压力,说:“我师父已经把手锤修复大锤的技能传授给了我, 我可以完成。”


    工程师算了一天数据, 觉得思维都迟钝了, 严振龄才是大师啊,怎么让这个小徒弟来做修复?


    不会是他的理解能力出问题了吧。


    等找回思路, 他立刻反对:“你们不能怪我有偏见, 这位年轻同志一看就没有经验,大轴成本高, 修复可不是儿戏,还是让老同志来吧。”


    严振龄也不是不能自己上,但他的双手对精度的感知越来越低, 早晚要让年轻人来做这些高难度的工作,再加上他对夏桔有百分百的信任,当然要让夏桔来。


    “夏桔有修复大轴的天分,完全没问题, 大家不要凭年龄跟经验就怀疑她的实力。”


    他的声音沉着、平稳,很有说服力。


    既然大师这样说,大家对夏桔多了点信任,不过并不能说服他们把工作交给夏桔,厂长很是纠结,工程师则极力反对,问道:“请问小夏同志,你在用锤子敲击大轴时,如何控制力度?能按照我计算出的数据来吗?你的手对力度的掌控能有压床精准吗?”


    夏桔淡定得很,说:“手锤跟用压床不同,当然是凭手感。”


    工程师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凭手感?那他的计算算什么,他觉得很不靠谱!


    有个很响亮的声音说:“真要让小夏同志还修复大轴,还不如让人操作压床。”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一阵附和。


    “人手哪有机器精确啊,再说手锤还是靠感觉。”


    “就让老同志来操作吧,小同志肯定不行。”


    任何人都不会影响她的良好心态。


    夏桔接下来的话说到工程师的心坎上:“钳工的工作凭手感不是很正常嘛,优秀钳工的眼睛跟手就应该像量具一样精准,您要真那么有把握,找个工人操作压床不就行了,可见您的信心不足。”


    工程师脑门上有细密的汗珠沁了出来,说:“我不是对操作不熟练嘛,要不我自己就能干。”


    一时间,两种声音对峙,谁都说服不了谁。


    大轴实在贵重,不容失误,厂长试图说服让严振龄亲自上阵,这样大家都不会有什么疑虑,可严振龄坚持让夏桔来干。


    二师兄站在人群外围观,他紧张得过分,对夏桔一点信心都没有,生怕夏桔一上手,就把大轴给搞得变形更严重。


    就在僵持不下时,人群外一道声音响起:“我支持夏桔,我相信她有修复大轴的实力。”


    夏桔听这声音有点耳熟,等人群分散,那人走进,发现是方总工,她马上打了招呼。


    方总工的语气很亲切熟络:“白沙湾水电站已经正常发电,我调回来工作,偶尔往水电站跑,怎么,他们都不信任你吧。”


    众人又议论起来,严振龄支持自己徒弟也就罢了,连方总工都支持她。


    小夏同志跟方总工好像很熟,她到底有啥本事让平时以严谨著称的方总工愿意为她说话。


    方总工对众人说:“你们都不相信小夏同志,就因为她年龄小,经验不多?可她水平高啊,既然严振龄跟小夏同志都有信心能够完成,不妨让她试试。”


    他们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夏桔师徒就在旁边好整以暇地听着,最终讨论的结果是让夏桔来矫直大轴。


    既然要让她试,便收起质疑,厂长很客气地说:“小夏同志,拜托。”


    夏桔淡定点头:“那就等结果吧。”


    工程师做了最后尝试,跟夏桔说:“你要不要再看一下我制定的步骤。”


    夏桔摇头:“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还是要靠手感。”


    终于开始矫直大轴的工作,先是给大轴加热,加热方法是在大轴上捆上麻绳,浇上柴油,点燃。


    大锤是夏桔自带,各种尺寸在地上一溜摆开,都是她用得顺手的工具。


    等加热完毕,拆掉麻绳,夏桔拎着三十八磅的锤子,观察事先确定好的落点,手起锤落,又稳又准地砸了上去。


    严振龄很冷静、淡定地看着,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夏桔不仅技能水平高,心态还非常稳,在她操作的时候,专注得很,压根就不会受外界干扰。


    完全是有深厚的技能功底,有丰富经验的老师傅做派。


    看她操作很安心,不用担心下一秒会出问题。


    方总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对夏桔很有信心,有天分的人就是不一样,沉稳,老练,举重若轻。


    二师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好像马上就能蹦出来,心里默念夏桔你一定要成功,造成国家财产损失,你担不起这责任,也不要毁了师父的一世英名。


    只见夏桔一面观察,一面换锤子,铛铛一顿敲,最后一次观察后说:“可以了,矫直完毕,残余内应力也已经通过敲击消除。”


    这就完了?


    这么快?


    夏桔干这活儿时简单轻松得很,好似没啥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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