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这东西多得是。


    过年要给娘家拿这些东西,真挺寒酸的,普通人家都拿不出手,更何况副场长的媳妇。


    哪怕拿包红糖也比拿半袋子豆渣饼强得多啊。


    沈絮希望父母配合她演戏,说她带回来各种高级年货,给自己脸上贴金,维持住体面,可是她家人不肯配合。


    她老娘嚎得喊了一嗓子,声音高亢得直冲天际:“豆渣饼,你过年往家里拿豆渣饼!”


    她老娘可不管沈絮的处境,坚决要站在道德高地,对沈絮还有她的婆家进行谴责。


    不管是她自己谴责,她还要拉着社员一起谴责。


    家丑不可外扬在他们这儿失效,他们偏要把家里的事情往外说,博得别人的认可跟同情。


    午饭还没吃,豆渣饼的事儿就在生产队嚷嚷开来。


    社员们都被惊到了,纷纷传言:“那袋子装的不是米面,居然是豆渣饼。”


    除了豆渣饼,没给家里拿任何东西。


    这不是过年期间最好笑的笑话嘛。


    沈絮脸都黑了,这些愚昧无知的家人,带不动,根本就带不动。


    她这次拿豆渣饼,下次她还拿豆渣饼?


    得给她点时间,改变处境!


    愚蠢的家人把自家的体面撕碎,他们能得到好处?


    沈棉一家吃着午饭,沈絮一家因为豆渣饼闹得不可开交。


    等吃过午饭,沈棉车把上两个网兜一个装了两只公鸡,一个装了一兜鸡蛋,体面回城。


    沈棉都没想到,她养父母会给她拿鸡跟鸡蛋。


    她性子绵软又没有主见,习惯了顺从,凡事听养父母的安排,这些高级食物几乎让她无法适从。


    沈絮的豆渣饼被家人退货,她觉得没面子,不想被人指指点点,骑着自行车上了山,绕了很远的山路,进城。


    从某种意义上,沈絮也是个强者,跟沈棉的努力方向不同,但她也会为自己找出路。


    等兄弟姐妹回来,沈棉告诉他们是养父母给拿的鸡跟鸡蛋。


    养父母对她太好了,让她不安。


    她觉得还是跟久未谋面的兄妹一起生活轻松无压力。


    夏曙光把装在网兜里的鸡提溜起来,说:“咱们这儿也没法养,我还是给杀掉冻起来吧,这鸡可真沉,有七八斤呢,夏桔,你想咋吃?”


    夏桔问道:“你会做啥菜?”


    夏曙光开始报菜名:“黄焖鸡口水鸡香菇蒸鸡辣子鸡宫保鸡丁葱油鸡盐焗鸡,我都能做,不保证好吃。”


    夏桔一点都没客气,说:“我都想尝尝。”


    夏曙光笑道:“那好,我尽量多做几种。”


    ——


    夏桔还获得了市劳模的荣誉称号,抽空参加了市里的表彰。


    这个表彰是全市各行各业的劳模一起参加,不过劳模数量比夏桔想象得少,一共才一百二十名。


    六十年代经济困难,市里没有给奖金,给的是毛巾、钢笔、搪瓷盆等生活用品。


    物质奖励不多,可市劳模比厂劳模的含金量要高很多,市劳模会有分房、涨工资、子女进厂、看病方面的政策倾斜。


    甚至,根据后世的政策,六十年代的市劳模在退休后每月都能领一笔荣誉津贴。


    能拿荣誉津贴,本身就是种肯定。


    站在市劳模的颁奖台上,夏桔油然生出自豪感。


    她还见到了那位在省城参加技术革新奖时见到的老大爷,依旧是颁奖嘉宾。


    据说他是江州市机械技术大师,全行业领先那种。


    左国栋这样的八级工跟他相比,都完全不是对手。


    都快过年了,梁俊生在绞尽脑汁搞事儿,冥思苦想之后,终于想出个极好的主意,他对驾驶训练班的丁老师说:“夏桔不是爱修拖拉机嘛,给她找辆死车让她修,我记得哪个拖拉机站有。”


    死车,就是修不好的车。


    丁老师觉得这并不是好主意,说:“先锋农机厂今非昔比了,发动机跟脱粒机的生产任务很重,工厂未必会修死车,也未必让她这个新手修。”


    梁俊生胸有成竹:“夏桔很有上进心,以她的性格,肯定愿意挑战修死车,说不定她还会高兴呢,这事儿我去搞。”


    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工厂还在上班,不过所有生产任务都已经完成,车间内的气氛很松弛。


    左国栋把年轻职工都集中到一块儿,要看看他们的刮研水平。


    有工友迫不及待地问:“夏桔,你练得咋样了?”


    夏桔回答:“我能给拖拉机轴瓦刮研。”


    闻言,工友们的压力顿时减轻,这也不算太难,他们都会,就是普普通通的水平。


    “夏桔,你肯定在谦虚。”有人说。


    “你们谁先来?”左国栋问。


    夏桔在这时候特别谦虚,说:“那肯定是齐鸣先来。”


    齐鸣瞳孔骤缩,夏桔这家伙不会又要以绝对实力碾压他吧。


    也没听说夏桔的刮研练得很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夏桔让齐鸣先展示刮研技能, 可齐鸣这小子直接把手背到身后,怎么也不愿意第一个献丑。


    齐鸣精得很,他可不愿意把大家的注意力跟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 当个出头鸟被大家品头论足。


    “左师傅, 还是让夏桔先来吧。”有人提议。


    左国栋骂道:“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跟鹌鹑似得往后缩。”


    他接着说:“夏桔,你来。”


    “好,师父。”夏桔回答。


    夏桔很快就让他们见识到了她的本事, 几柄刮刀在她手里轮换,动作如行云流水,极其丝滑流畅,燕尾花、月牙花、鱼鳞花、斜纹花悉数在铸铁板上出现。


    夏桔已经在学着聆听刮下金属粉末的声音,学着用手去感受金属粉末的多少, 金属加工不再是冷冰冰的, 机械的, 费力的,她感觉自己能跟金属板、刮刀合而为一, 随心所欲的操控刮刀得到想要的效果。


    她跟金属之间, 好像有了某种交流。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让她觉得自己的水平提升了一大截。


    在工友们看来, 她沉着冷静,操作给人充分的安全感,游刃有余, 好像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失误、出错,让人能够感受到金属加工的美感。


    车间主任也在围观教学,亲手给做了测量,惊奇地挑高声音:“夏桔进步可真快, 刀花的深度是六到八丝,左师傅说得果然没错,咱们厂又多了一个刮研高手。”


    “六到八丝?那可是零点零六到零点零八毫米,柴油机轴瓦能刮的厚度可是一毫米!”


    “也就是说,夏桔的手艺远不止刮研柴油机轴瓦。”


    “还说夏桔没天分?这得是多大的进步?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好吧。”


    “别说俩星期,就是两年,五年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左国栋环视一圈,说:“齐鸣,该你了。”


    齐鸣已经呆住,闻言脖颈一梗,额角开始不停地往外冒汗,不是才刚开始练习吗,不是只能给柴油机刮研吗?怎么一下子就能达到这么高的水平?


    夏桔不会真的有天分吧。


    他不想出丑,诚实而又艰难地说:“我差得远,只能做到小数点后一位数。”


    他这是不战而败啊,实在没法跟夏桔比。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如果说夏桔刮研像是搞艺术,那么他的战果很一般。


    不过车间里的气氛格外热烈,大家轮番试了试,自然是都跟夏桔的水平差得远。


    很多人练上三五年,也不一定有给精密机器刮研的水平,当然也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多高的水平。


    沈棉虽然来的时间短,可是她格外用心,再说又是夏桔手把手带的“徒弟”,刮研水平并没落后,在年轻职工中中等偏上。


    钟小娟也是中等水平,毕竟是刚开始学习,学会各种花纹就已经不错。


    夏桔的水平让大家很振奋,他们即使赶不上,也想把夏桔当做目标,当做榜样,尽力追赶。


    左国栋觉得夏桔的表现还行,对车间主任说:“我看人准吧,你看夏桔进步多快。”


    车间主任心服口服:“老左啊,还是你厉害,有双慧眼。”


    左国栋又给大家传授心得:“刮研,一是手上的力量要稳,夏桔就稳得很,二是磨炼脾气秉性,精神状态会影响到刮研效果,心浮气躁肯定对精细度有影响,你们看夏桔沉稳得很,她不会受情绪影响。不只是刮研,像研磨,钳工的好多工作都受情绪影响,你们都得磨炼性子,学会平心静气。”


    夏桔还有个优势,性子沉稳,专注力强,对精密加工来说,她很有优势。


    不过他并不完全满意,说:“夏桔你还得练,要想给精密机器刮研,刀花最深处得三丝到五丝,我还是那句话,多练,你很快就能超过我。”


    “夏桔水平都这么高了,还得练呐?”


    “左师傅的要求可真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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