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厕所是旱厕,蹲坑对幼小的她们来说很宽,姜禾苗有次掉进了粪坑,老师在打捞她,夏桔赶紧跑着去找她爸妈。
夏桔小时候爱流鼻血,每次她流鼻血,姜禾苗总是从教室的水缸里舀一大瓢水给夏桔冲喜,还会捡两颗小石子夹到她耳后。
哪怕夏桔到了城里,他们的关系也并未多生疏。
——
早上夏桔刚到工厂门口,马老炉刀具厂的李技术员又在等她,说马小炉要请她吃饭。
“还请我吃饭干啥?不用这么客气。”夏桔直截了当地说。
李技术员笑着说:“我们师父找你有事儿。”
“啥事儿,就在这儿说,你们遇到技术难题了?”夏桔问。
李技术员忙说:“没啥技术难题,我们厂倒是又拿到了俩外贸订单,一个三千把,一个六千把,工厂从来没这么忙过,我师父也忙得很。”
夏桔笑道:“恭喜你们厂,有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李技术员说:“这儿哪方便说啊,中午吃个便饭再说。”
夏桔答应下来:“好吧。”
等中午夏桔出了厂,李技术员依旧在等着,俩人一块儿骑车去马小炉刀具厂。
轻车熟路,依旧是在食堂摆了饭菜,马小炉请夏桔吃饭,他的徒弟作陪。
饭菜比上次的全鱼宴简单,但马小炉也很有诚意,让大师傅做了好几个肉菜,有鱼香肉丝、糖醋里脊、回锅肉等等。
夏桔不想白吃别人的,率先开口:“马厂长,你们厂遇到啥技术难题了吗?”
马小炉嘁了一声:“我们厂好着呢,没有任何技术难题,不能请你吃饭啊,我知道你又搞退火工艺,又搞发动机,还研发脱粒机,真没想到你啥都能干。”
有夏桔这种技术实力的人,当然不会只想着锻刀。
夏桔笑道:“退火跟发动机缸体都是我擅长的,脱粒机研发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听说你大姐还待业呢,把你大姐弄咱们厂来上班呗,哪儿用的着求你们厂长啊,给她安排个工作还不容易吗?”马小炉说。
夏桔停了停筷,诧异地问:“我确实跟我们厂长说过,连这个你们都知道?”
马小炉拍着胸脯,很仗义地说:“那可不,想给你大姐安排工作,你来找我不就行了嘛,我弄个人进厂还不容易?一句话的事儿。”
难道叫她来是说这事儿?
马小炉是个恩仇必报的人,夏桔无私帮助刀具厂,他想给一些举手之劳的回报。
“马老炉刀具厂沉沉浮浮几百年,两次改朝换代,这个过程中多有贵人相助,到现在活得好好的,靠得就是一个义字。我们锻刀之人,多少得讲点义气。”
在马小炉看来,夏桔也是刀具厂的贵人。
现成的工作就摆在眼前,那敢情好。
但夏桔想把沈棉安排在农机厂,这样能手把手带她,另外,到农机厂上班能学到更多技术,她觉得比在刀具厂更好。
夏桔一点都不清高,她不是明明宝贵的工作机会就摆在眼前还要推拒的那种人,她很爽快地说:“要是进不了农机厂,我就来找马厂长,行吧。”
马小炉点头:“这对你来说难办,可对我来说就是小事儿,你别叫我马厂长,你就叫我大哥,有啥事你来找我就行。”
夏桔要抓住工作机会,知道这是马小炉还的人情,问道:“如果我大姐能进农机厂,能不能把这个工作机会给别的姐妹。”
马小炉问:“你不是有仨兄弟吗,还有姐妹?”
夏桔答道:“我是说朋友,女同志有了这个工作机会,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有工作,不用围着锅灶转,伺候一大家子,生一堆孩子,不用被束缚在家庭中,不被亲人操控,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马小炉仔细地听,每个字都能听懂,可他根本理解不了夏桔所说。
啥掌握自己的命运?
女人不就应该围着男人跟家庭转嘛。
他是个大男子主义思想非常严重的人,他在工厂说一不二,在家里也是。
他是厂长,工资多,又是马老炉的传人,地位在那儿摆着呢。
他的媳妇孩子全都听他的,围着他转,把他当主心骨,他媳妇乐意伺候他,愿意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他家庭和睦,从未想过媳妇伺候他,他在家里像大爷一样有啥不对。
不过他想夏桔既然这样说,肯定是出于义字。
夏桔仁义,愿意为她的姐妹争取工作机会。
这个工作机会,对那位女同志来说一定非常重要,一定能改变她的处境,甚至人生。
这是马小炉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
他欣赏夏桔,除了夏桔技术水平高,还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品质,就是义字当先。
马小炉答得特别痛快:“不管你想让谁来,我都给你安排,就当还你个人情。”
夏桔眉开眼笑地说:“好,先谢谢马厂长。”
马小炉让人给夏桔倒了桔子水,说:“叫什么马厂长,你可以叫我马大哥。”
夏桔从善如流,笑道:“好,那先谢谢马大哥。”
工作机会在这个年头很难得,很多城市青年在待业,后世有专家分析说上山下乡也是为了缓解城市的就业压力。
夏桔非常满意,意料之外得了个工作机会,可没白白大老远往这儿跑一趟。
她不知道马小炉对她还有没有所求,如果只是想用工作机会还个人情的话,夏桔觉得马小炉这人还不错。
马小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不像魏学农那样心机深沉,打起交道来比较简单。
——
工厂开始组织主修车间的年轻职工报名,由夏桔讲课,教授拖拉机还有配套农机的构造原理、维修保养知识。
这是她在找葛厂长争取拖拉机培训班学习机会的时候就说过的,只是谁都想不到夏桔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有讲课的水平。
夏桔想需要占用业余时间,来学的人最多七八个,小范围授课而已,没想到报名的人有四五十个,就连外车间的年轻职工都报名来上课。
齐鸣又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要在咱们厂开课,教拖拉机维修。”
黄胜感觉瞳孔地震,夏桔怎么啥都干?
他质疑道:“夏桔初中都没毕业,就上到初一,才学了几天拖拉机维修,真有那能力?”
实在受不了夏桔一直抢别人的赛道。
李有利不屑一顾:“就她那两下子,说不定瞎讲一通,说不定要误人子弟。”
夏桔的工作表现实在是太过突出,搞得他们都很不爽。
齐鸣怂恿黄胜:“咱也去听课,看夏桔有没有有瞎讲,只要她瞎讲,你挑出她的错,她就会下不来台。”
黄胜点头:“行,咱们也去听课。”
人太多,夏桔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一般,顿时感觉到了压力,想要对这些人劝退,说:“你们又不修拖拉机,没必要占用休息时间听课。”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多学点知识总归是好的,再说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这次讲课搞得很正式,工厂让他们用大会议室,等吃过晚饭,职工们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把会议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平时下班后已经很累了,可是现在他们都坐得倍儿直,炯炯有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夏桔,都在等着她开口,搞得她很是发怵。
这可是夏桔第一次讲课,她站在台上,只觉得黑黢黢的脑袋密密麻麻。
夏桔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第一节 课要讲拖拉机的基本原理,我会以最常见的东方红五四型号的拖拉机为例进行讲解……”
不过涉及到专业领域,夏桔很快摆脱紧张情绪,声音更加平稳,按照计划好的讲课大纲,讲得流利,顺畅。
有的职工参加过县里的培训,发现夏桔讲得不太一样,比如拖拉机趴窝,她给总结了足足有十六种可能的故障原因,给他们参考;发动机、变速箱等各部位的故障表现、原因、如何维修,讲得清清楚楚。
工友们都很惊讶,现在的师傅都不愿意把掌握的知识跟技能随便教给别人,谁知道夏桔毫不藏私,把学来的知识跟她自己的总结倾囊相授。
把夏桔掌握的知识都学会的话,他们以后维修拖拉机有理论支撑,会更容易。
厂里的老师傅们懂维修,但大多数人讲不出来,或者讲的不清楚,口头禅是“你看着我”,或者“下次好好听”,夏桔刚好弥补这个缺憾。
等到下课,工友们簇拥着夏桔走出会议室,有人说:“夏桔,你讲得比县里培训班的丁老师讲得还好,大伙说说,夏桔愿意把自己的总结跟心得跟大家分享,我们该咋感谢她?”
“要不我们凑钱请夏桔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吧。”
夏桔被热情的工友们团团包围,脸上带笑:“不用谢我,也不用请我吃饭,大家共同学习不挺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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