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跟班齐鸣没顺着他的话说:“左师傅自己都说是夏桔设计的,他只是加工,再说夏桔不是一般职工,她可是第一铁匠,一定有过人之处。”
黄胜没有从齐鸣这儿听到想听的,依旧嘴硬,说:“才上完初一,年纪又小,不过是碰巧搞出这么个装置罢了,看她还能折腾出啥名堂。”
这两天夏桔再用冲床加工皮带轮,顺便试用新工装,使用情况良好,没出现任何问题。
张师傅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听说冲压机做了改进,特意跑过来看,夏桔看到他忙询问:“张师傅你的手指咋样,没感染吧。”
张师傅受到了批评,工厂也在给他走发放工伤赔偿金的手续,但他的操作总归有点问题,并不赖工厂,语气轻松:“没感染,没伤到骨头,很快就能好,过段时间就能正常上班,你搞这个小装置还真挺好用,再也不用手工剥离冲压件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解决问题,夏桔,你还真有点水平。”
工友们得知张师傅的手没有大碍,纷纷祝贺,车间里压抑低沉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张师傅觉得夏桔这姑娘真的不错,他的手受伤,她就抓紧搞出安全装置,说明她有能力,有水平,还关心工友。
工友们也是这样想的,夏桔有第一铁匠的名头在,可是她谦虚、友好。
夏桔感觉工友们对她的态度比之前更热情更友好,融洽的工作范围,让她到了新环境的陌生感完全消除,心情好得很。
李有利也听说了这事儿,早上趁着夏桔还没上班,跑到锻造车间去看,看到冲压机上多出来的部件,之前莫名其妙产生的优越感突然消失了,他是机床工,当然会加工这零件,可他脑子空空,想不出要搞这么个东西,也设计不出来。
这个整天把自己搞得乌漆嘛黑干重体力活的女工还有搞设计的本事?她是怎么搞出来的?
当他脚步匆匆走出车间,刚好碰上夏桔往这边走,听到工友热情地跟夏桔打招呼,又发现工友们对夏桔的态度都非常好。
他在工厂上了三四年班都没这人缘!
李有利感觉自己受到了打击,他不希望夏桔表现太好,学不到技术,只干最低级的体力活就好了。
夏桔看到了李有利,主修车间的工人来锻工车间干啥?
但夏桔压根没理会他,跟工友一块儿有说有笑地走进车间,继续加工皮带轮。
这天晚上夏安北回到家依旧很晚,见夏桔还在看书,边关门边问:“你设计了工装,解决了冲压的安全问题?看来挺有干劲儿。”
这些天兄妹俩各自忙碌,只有早晚有有限的交流时间。
夏桔笑道:“你整天忙忙碌碌的,还知道这事儿?就一个小装置,没费多大劲儿。”
夏安北说:“我从咱大杂院就能听到。”
案子的事情是很忙,但夏桔刚进厂,夏安北也想要了解她的工作情况。
听说夏桔能做出小成绩,跟工友关系良好,他就放心了。
——
春季民兵征兵开始,从各种渠道,夏桔都能听到征兵的消息,比如工厂的宣传,大杂院话事人赵大娘的口头通知,还有广播里的征兵新闻。
夏桔想要参加民兵,她去民兵操练场看过女兵训练,当时她就很羡慕那些英姿飒爽的女兵,很想加入。
更重要的是,她手痒痒,特别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机械手”金手指,她扔飞刀非常精准,她想知道打木仓是不是也特别准。
她有种预感,她打木仓也会很准,说不定她会是个神木仓手。
俩姑娘站在宣传栏前,钟小绢问:“夏桔,你要报名参加民兵?”
夏桔点头:“我要参加,你呢。”
钟小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每天上班都累死了,哪还有体力跟精力训练,我倒是想跟你做个伴,可我实在不想累得半死还去训练,夏桔,你不累吗?”
夏桔笑道:“我体力好,你多上一段时间班,体力就能好起来。”
钟小绢说:“可是民兵训练又苦又累,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你要有心理准备。”
看到接单元郑文静也来看报名宣传,钟小绢问:“你也想当民兵啊。”
郑文静想了又想,说:“我在考虑,咱们工作太忙,当民兵会把休息时间都占了,夏桔,你要报名?”
夏桔肯定点头:“嗯,我要报名。”
钟小绢快言快语地说:“我们都羡慕你的工作,在咱们厂,你的工作算是最轻松的吧。”
郑文静笑道:“还是你们的工作好,能学技术,咱们都该羡慕夏桔,每天干那么重的活还能那么精神,算了,我还是不报名了,就我这样的就是被选中也得给民兵队伍拖后腿。”
夏桔不用找外面的民兵报名点,就在工厂里报名就行,工厂规模不大,没有人武部,报名点就设在工厂办公室。
夏桔领到报名表,填写,上交。
可能是他们厂的工作又忙又累的缘故,像夏桔一样积极主动报名参加民兵的年轻职工并不多。
报名之后还有政审跟体检,政审夏桔不用管,体检由工厂医务室的医生来完成。
正规体检是没有的,全靠医生望闻问切。
像夏桔这样年轻力壮的锻工,医生默认她身体好得很,更别说她曾经得过锻刀大赛第一名。
医生给她听完心脏,简单询问:“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能行吧,你看着有点瘦,还在长身体,又干重体力活,得吃饱饭。”
夏桔挽起衣袖,给医生展示她的手臂:“你看,结实得很,全是肌肉,民兵的各种训练任务绝对没问题。”
医生瞄了一眼,说:“挺好,小姑娘确实挺结实。行,体检合格,我给你开证明。”
顺利拿到体检合格证,夏桔又拿着证明去交到厂办,她想她一定能当上民兵。
——
木仓支失窃案有了突破,这天,夏安北手上拿着嫌疑人的资料,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离审讯室越近,他的脚步越沉重拖沓,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停顿几秒,才把门打开,视线朝室内扫去。
这个嫌疑人又黑又瘦,额发长的遮住眼睛,看到夏安北,明显一怔,怕额发挡眼睛似得,仰着头,吹了几口气,把额发吹走,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安北。
夏安北瞅了他几眼,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
夏安北落座,开口询问,某月某日几时,你在干什么?
嫌疑人冷笑:“你们不就是要问偷木仓的事儿嘛,我都说了,木仓是我偷的,那你说,这个时间我除了偷木仓,还能做啥?”
夏安北不动声色,说:“说说偷木仓的经过。”
嫌疑人开口:“那天我经过民兵枪械库,听说来了一批新的五六式木仓,我一看没人看着,就想着把木仓都偷走……窗户铁栏杆是我用锯子锯开的,枪藏在哪儿,你们不是挖出来了嘛,还问我干啥!”
夏安北声音冷得像寒冰,猛地一拍桌子:“孟曙光,老四,别胡编乱造,看你流里流气的,这几年看来你没干啥好事!”
桌子拍得太突然,孟曙光身体跟着震了震,说:“夏安北,你还能认出我?你挺有气势嘛!想不到多年后再见,你是猫,我是老鼠,你感觉很有成就感,很威风是吧,来,赶紧把我抓起来,扔监狱去,这样你就能立功。”
这个孟曙光就是他们家老四,夏安北多方寻找他未果,没想到作为嫌疑人给抓来了。
孟曙光想不到兄弟相见,大哥是公安,而他是嫌疑人,面前是夏安北挺直的脊背,板正严肃的脸,这让孟曙光觉得自己很渺小,很猥琐。
夏安北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可夏安北不理会孟曙光的挑衅,双臂交叠,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询问:“孟曙光,说吧,木仓是谁偷的?”
孟曙光张狂得狠,坚称:“我偷的,我认罪,你们快木仓毙我吧。”
夏安北一字一顿地说:“木仓不是你偷的。”
孟曙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难以置信地问:“我都说了是我偷的,你为啥说不是?我偷木仓的经过跟你们掌握的一样吧。”
夏安北目光灼灼:“不是你。”
要是孟曙光偷的,这次他就会被扔进监狱,还用等几年之后?
孟曙光愣了好一会儿,鼻腔突然被酸涩之气堵住。
夏安北,他大哥,相信他不是罪犯。
他的态度那么坚定、坚决,毫不迟疑。
让人感觉哪怕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小偷,可夏安北也不会这样想。
本来以为夏安北把他当垃圾,当狗屎,当老鼠,看不上他这个混蛋,把他当做污点,抓进监狱里立功。
可没想到,只有夏安北相信他。
孟曙光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鼻音,让声音沉稳,抬头望着夏安北那张板正、严肃的脸,问道:“为啥你认为不是我偷的?告诉我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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