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我以为薰风成婚,你应当在越京为她送嫁。”


    他们这一对姐弟中?,薛薰风是自恃年长的那个,薛听舟也很乐意在她面前?装一装柔弱无害的瞎子弟弟。


    但是薛家深深的庭院内,婆娑枝叶漏下的漫长光阴里,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姊妹,终究都各自踏入属于自己?的那条河流。


    “我不必为她道贺。”


    薛听舟说,“没什么值得庆贺的。你也不必提她。”


    薛薰风与所有的争斗都无关,所以也不该牵涉她。


    “我以为,那是对你更重要?的事情。”


    “我正在做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情,殿下,你要?一直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吗?”薛听舟脸上的笑意淡了。


    商衿静默了片刻:“你想要?的答复,恐怕我无法许诺。”


    “殿下。”他长长的,近乎温柔地叹了口气,“你太让人失望了。”


    这话说得好?像商衿是什么狼心狗肺的负心人一样。


    商衿反问他:“你不喜欢薰风的这桩姻缘,为什么不阻止?”


    “这是她的选择。”薛听舟当然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天?.衣无缝,不留下任何证据,但他也不希望薛薰风失望。


    微薄的感情浸润在血脉里,你以为它们不存在,但在恰如其分的事情,你又?意识到,它们一直都是在的。


    “所以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商衿念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记起来过的名字:“净秋的选择,在很多年以前?就做下,我也无法左右她的选择。”


    “所以我不让人去救她。”


    “因为她不需要?。”


    “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她,可以直接问出来,没有必要?去为难无关的人。”商衿对他说,“我不能?干涉净秋的抉择,但我会派人去凉州。”


    “……”


    “没那个必要?了。”


    “她跑掉了——鹓雏,她手里有陈争的印鉴,凉州的人不知道内情,让她跑掉了。”


    薛听舟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陈争那个蠢货,身为一州刺史,最重要?的印鉴居然都保管不好?。


    要?不是鹓雏跑了,他也不会亲自到雍州来见商衿,而是应该让商衿自己?意识到凉州的局势,乖乖奉上他想要?的答案。


    毕竟一个瞎子长途跋涉,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薛听舟倒也不想吃那么多苦。


    “所以,她会平安回来的吧。”


    薛听舟最后?说。


    天?上的星子明灭,北斗七星指引着永恒的方向,照见如霜雪一般的大?地。


    同一片夜空下,她走?出王帐,冰冷的夜风贴着她的发丝拂过,额前?的松石玛瑙碰撞在一起,仿佛呓语。


    “纱茵。”


    “纱茵。”


    有人又?在叫她。


    但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了。


    春去秋又?来。


    故乡渺渺路远,梦魂何时见?


    *


    *


    三月十九,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


    战事并不如柔然王设想的顺利,反而处处受阻。


    “这个南梁王世子比所有人想的还要?厉害,就好?像我们所有的兵力布局他都知道一样。”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下属向他进言,“出现了这种事情,一定是因为内部有中?原的细作。”


    说着看向王帐角落里低头坐着的唯一中?原人——那个被柔然王从中?原带回来的女子。


    “不可能?是她。纱茵连草原话都听不懂。”


    柔然王马上道。


    但是他还是看了纱茵几眼?。


    纱茵毫无反应,坐在旁边编一顶花冠,专心致志,丝毫不知道这些人正在讨论一种让她万劫不复的可能?。


    “王上不要?忘了她的中?原名字——”这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念出两个字。


    “陈秋。”


    “她和陈家一定有关系啊。”


    那个死死与他们为敌的中?原将门,要?不是中?原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忌惮陈家,联手草原除去了这个心腹大?患,多年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就是他们了。


    “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是陈家人,就不会告诉我她的名字。”柔然王再?次否定下属的看法,“再?说陈家只有一个女儿?,那个女人我们都知道,她死掉了。”


    受封公主和亲,最终客死异乡的定城公主陈玉练。


    嫁入扎弥金部,嫁给他的舅舅做第二任妻子,最后?被折磨到死去的女人。


    “如果真的有奸细,那就去把他们找出来,而不是在这里怀疑我的王妃。”柔然王瞥见她美丽柔弱的侧脸,愈加心烦,“就算她真的和陈家有什么关系中?原人说出嫁从夫,那她现在也只能?听从我的话了。”


    下属见他意志坚定,狠狠地瞪了坐着编花的女子一眼?,大?步流星走?出王帐。


    战事仍在继续。


    她仍在编她的花冠,但从柔然王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晚来看,局势到了糟糕的境地。


    但幸好?,她的花冠编完了。


    ——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


    帐内燃着熊熊篝火,草籽燃烧的气味让人回忆起很多年前?的春天?。


    柔然王步履匆匆走?来,身上裹挟着硝烟和草木的味道。


    “纱茵,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萧照他打过来了。”


    柔然王并不愿意承认他比萧照弱,但无论从少年时交手的结果还是从眼?下的局面看,他都没有赢过萧照。


    这么多年过去,他做了高高在上的草原之王,少年时的心境与锐气早已经在富贵和安逸中?被磨灭,他的弓不再?对准天?上的苍鹰,只能?射中?草原上奔跑的兔子。而他的对手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比从前?更加令人畏惧。


    他不能?承认他的失败,但他已经必须承认他的失败。


    他狼狈地逃了回来,抛弃了他的下属、他的将士。


    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打败萧照,洗刷他在萧照身上得到的屈辱。


    “萧照不会马上找到王庭的位置,我们马上动身离开往北去。萧照对草原的形势不熟悉,他没办法拿我们怎么样。”


    他似乎是在对纱茵说,又?像是劝说自己?。


    草原王庭的位置并不固定,游牧者们会找到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但并不会世世代代地停留,季节更替,他们也会随之迁徙。


    这也是中?原多年来一直棘手的问题。


    纱茵握着花冠,转过头来。


    柔然王才发现她今日梳了中?原女子的发髻,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那些被她收起弃在妆屉最深处的钗环金簪,再?次错落点缀在乌黑的发间,华贵雍容,就好?似他可望不可及的中?原丰饶的土地。


    “你回来的太迟了。”她轻轻地说,“你听到了吗——马蹄的声音。”


    柔然王脸色一变。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你亲自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啊。”


    这么多年来,她的语气总是轻柔温和,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会激起她的怒火。


    柔情似水。


    柔然王突然意识到,这让他曾经十分满意的性情,其实只是出于漠视和不在意,只是此?时此?刻,他才看清楚这女子眼?底的凉薄疏离。


    “你背叛了我。”


    事实摆在眼?前?,即使他想自欺欺人也不行。


    “为什么?”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让你做尊贵的次妃——那些中?原来的俘虏都只能?成为奴隶,我为你破例,甚至还想要?你做我的王后?!”


    纱茵——这个如笼罩着一层迷雾纱似的年轻女子摇了摇头。


    她十分理?解柔然王会说出这种话来,在他看来,他做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


    可是,柔然王的情意,王后?的名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吧?”


    “纱茵——”


    她打断柔然王,“纱茵不是我的名字,我叫薛净秋。”


    “你应该听过这个姓氏——西琅薛氏,累世公卿。我的祖父是当朝尚书令,姑母是皇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以我的出身,做皇后?也不为过。”


    “而倘若我告诉父母,我嫁给你。那整个薛氏门楣都会为此?蒙羞。”


    “你以为给了我应该感恩戴德的荣宠,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原本能?得到更好?的。”


    “可是你说你姓陈——”


    “那不是我说的。”薛净秋隔着烛火望着他逐渐扭曲的脸,“是你说的,我只是没有否认。”


    彼时,她和几个陈家的人在一起,柔然王一刀捅穿他们的胸膛,饶有兴致地问她:“你不会也姓陈吧?”


    薛净秋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这张带血的面容看了很久,久到柔然王失去耐心,一把抓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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