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声隐没在更漏深处。


    月亮升到最高处,室内燃着的心字香烧成灰烬,残余的香气萦绕。


    一点轻微的呜咽被吞没,商衿睁着眼,却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能看到对方脸上一点模糊的神?色——野兽捕获到猎物时的餍足与暴虐,但下手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克制隐忍。


    这?方帷幕中,连月光也照不见的地方,他彻底沦为萧照的所有物,被一遍遍烙印下标记。


    他有点分辨不清真?实的情况,却执意始终要握着萧照的手,十指交扣。


    “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想你我。”


    “你我之间,千秋百代后,自有定论?。”


    他不需要春秋去为他一生是非盖棺定论?,却仍将此生唯一一段情意交由千秋评说?。


    无论?爱恨痴念,都要流传纠缠百年千年。


    萧照垂头看他,眼底只看得见他:“殿下是要和我做羡煞后人的神?仙眷侣?”


    “是啊。”


    他冷冷说?完,转过身去,再懒得搭理这?个人。


    江山功业如流水,春秋迭代;唯爱恨千年,忽然而已。


    *


    *


    明月凉如水。


    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飘开如绸缎。


    她望着草原之外漆黑的一点——那是中原的城池。


    她大?约是站了太久。


    柔然王走到她身侧,低声叫她的名字:“纱茵。”


    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纱茵——柔然王给她取的草原名字,在草原语中是秋天?的意思。


    只是她从来不叫自己这?个名字。


    “你在思念故土吗?”


    他柔声用中原话问。


    她没有回答。


    “我会带你回到故土,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会在你的故乡为你建立起黄金和珍宝堆砌的高台——你是我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她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见草原上已经整装待发的骑兵,雪亮的兵戈在月光照耀下如同?最坚硬的冰。


    “我当然会回到我的故乡。”


    她说?。


    柔然王注视着这?张美丽的面容,这?是他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历史?会记录下我的功业,我会是草原以来最好的王,你将会成为我的王后,巫师们会在死后为我们永远祭祀。”


    他眼中闪动?着勃勃野心,如同?一簇疯长的焰火,从草原席卷而下,摧拉枯朽烧至繁华绮丽的中原。


    “纱茵。”


    他再次低声喊她的名字。


    “我的妻子。”


    她听见这?个人的心跳。


    “你的名字当然会留在史?书?上。”她依旧温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而我想要的,也会永远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草原深处吹来长风,宛如一支古老的歌谣。


    她伸出手,一泓月光落在掌心。


    累世功业,春秋一笔。如这?月光,一挥成空。


    第155章 尾声。


    密奏来得突然。


    “柔然那边有动作了。”商衿将密信递给萧照。


    辽西王的突然死亡让他费了点心思处理?。


    朝廷那边并没有对辽西王的死发表什么看法, 世家和边境这些异姓王侯不是一条心。辽西王府也早已失去在军中?的影响力,萧照立即接手了辽西王剩下的势力,过渡安稳, 没有引发动乱。


    辽西王死后?留下的那几个儿?子当然心中?有很大?意见, 但当他们睁开眼?看到笑吟吟坐在床边的控鹤司密探们,自然也不敢再?有意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辽西王都不能?留。


    商衿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留下来随时可能?在身后?反咬一口,北境的局势足够混乱,不必辽西王火上浇油, 重蹈当年覆辙。


    所以辽西王必须死。


    “他们的动作比想得要?快。”萧照看完密信, “殿下的控鹤司真是无孔不入,这种紧要?的军机也能?拿到手里。”


    商衿深深看他一眼?:“不要?让我失望——”


    “殿下既然信我, 我当然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萧照扬眉。


    “也不要?让我伤心。”


    他慢慢地说完了下半句。


    “我等你回来成婚。”


    萧照僵住了。


    过了良久他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幻听,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的人, 却又?收了回去。


    他在一个晴日出征。


    商衿站在曲折的回廊下送他远去。长长的祈福带飘荡在空中?,如帷幕般掩住神色。


    南梁夫妇站在他身后?, 同样静默。


    直到萧照彻底远去,商衿才回过头:“烦请王妃为我们筹备婚仪。”


    南梁王世子成婚,少不了南梁王妃的操持。


    “要?是他没有活着回来呢?”兰元霜平淡地说起, 好?像在闲聊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她从很多年前?开始就目送萧照出征, 已经习以为常, 她并非全身心牵系儿?子的母亲,当那个孩子降临于世的时候, 她已经过早地将命运交到了他自己?手中?,她只旁观而不干涉。


    “那又?怎么样呢?”


    商衿的回答同样平静。


    他已经交付了一切,权力、信任、感情、名分。


    同样的,萧照也要?以所有来回报他。


    ——哪怕萧照真的死了, 也是属于他的。


    不需要?再?解释,这一眼?间兰元霜已经懂了商衿的意思。


    于是她轻声说:“他当然会回来的。”哪怕这一次比以往更为凶险,但是有等待着他的人在,他一定会回来。


    “那么我是该按尚公主还是天?子迎立中?宫的仪式准备?”


    兰元霜忽然笑着问,她这时候倒显出几分少见的促狭来。


    商衿顿了顿:“我写信遣礼部来下聘。”


    ……


    二月十三,夷族联兵率兵围攻西渭城,大?军压境。


    二月十三,商衿的信秘至公主府,桑星摇与纪师之商议后?请中?书令登门,秘密议谈,烛火彻夜未歇。


    二月十五,萧照领三千骑兵突袭,西渭城之危解。夷族退守山玉关。


    二月十五,中?书令上表,平反陈氏旧案。令自公主府出,允之。


    二月二十四?,万人军中?,萧照一箭射落首将头颅。


    陆兰泽携援军至,他身边跟随着那位才被平反的陈家幼子。


    二月二十四?,薛听舟现身雍州。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商衿对他说。


    薛听舟给自己?斟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似一个瞎子。


    “天?下之大?,并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我从凉州来。”


    薛听舟忽然道。


    “你手下那个探子被抓了。”


    这话题跳的太快,令商衿迟疑片刻:“鹓雏?”


    “也许是叫这个名字吧。”薛听舟并不在意其中?的主角是谁,“陈争的人一路追她到雍州境内,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捉到她,没多久陈争就被她连捅了六刀,差一点——这位凉州刺史就没命了。”


    “可惜差一点。”


    薛听舟微笑着叹息。


    “本来她应该趁乱顺利脱身。可惜她运道不太好?,碰到我,我就用了一点小手段,把她送回到了陈争身边。”


    “陈争还没有处置她。你说,她会死掉吗?”


    这件事十分隐秘,控鹤司并没有及时得到消息,更别说控鹤司自己?也牵涉其中?。


    商衿:“陈争受伤,也有你的手笔吧。”


    “我路过凉州,正巧在刺史府上做客罢了。”薛听舟轻描淡写,“你还要?谢我呢——陈争自己一团乱摊子,根本顾不上雍州这边的局势,省了你多少后?顾之忧。”


    “他没有反心,我何必担忧?”


    “薛家难道就有吗?”薛听舟笑吟吟的,“姜回庭是一开始就有悖逆之心吗?”


    薛听舟做事不论目的,全凭喜恶,万事都只要让他可以取乐就好。


    他在凉州掺和,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陈争当然不会反。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个适合做蠢事,但他却会趁火打劫。


    薛听舟的行径,从结果上来看对他的确有好?处。


    薛听舟继续用好?奇而充满恶意的语气问:“你会去救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吗?也许她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了。”


    “你想做什么?”商衿难得感到有点头疼。


    薛听舟是个让人猜不到目的的人。


    “担心殿下对我薛家也赶尽杀绝,所以我想做一点有用的事情,讨好?你呀。”


    他尾音拉长,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明知我不会拿薛家怎么样的。”和姜氏不一样,薛家明哲保身,并没有犯下致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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