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夫人看了看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又看了看在一旁的南梁王世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唉——”


    “这件事我?本想?带入土里,但是既然南梁王世子上门?来了,我?便知晓恐怕难以善终。”


    萧照撑颌,姿态从容,并没告诉这祖孙二人,他其实只是诈了诈崔老夫人。


    谁叫人心里有鬼呢?


    “我?们崔家因宸妃娘娘而得?势,享受了多年的富贵荣华,最后?也必定因宸妃娘娘而终,也是一番因果而已。”


    老夫人说着,言语释然。


    京中上一代皆知,宸妃娘娘并非盛远伯老夫人的亲女,而是南州的平民女子,因为容色出众而被献给先帝。先帝当年一直想?废薛皇后?改立宸妃,在朝堂上试探着提出过这个想?法,却被群臣以“宸妃身份低微,不堪为一国?之母”的理由?驳回。


    先帝为此大?怒,可惜他无力与世家正面抗衡,只能采取别的手段。


    ——比如给宸妃一个能够堵住群臣嘴的新身份,于?是,恰好与宸妃同姓的盛远伯府就在帝王的权量中被推到台前。


    不久后?,盛远伯府认回“意外走失”多年的大?小姐。


    但有了权贵出身的身份,皇后?依旧是皇后?,宸妃也依旧是宸妃。


    直到宸妃与皇后先后有喜。


    先帝不欲他的太子流着世家的血,因而宸妃腹中的孩子被他寄予厚望。


    果然,那是个男孩。


    这是一件喜事,却不一定是件好事。


    但以“母亲”身份进宫陪伴宸妃生产的盛远伯夫人、如今的老夫人在见到那孩子时却感到了为难。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太过虚弱,不像能在宫中安然长?大?的模样。


    而她又恰恰做了另一手打算——先帝隐约透露出宸妃一旦诞下皇子,便会即刻封这孩子为太子的意思,可这是无法保证的事情。


    盛远伯府的荣华系于?宸妃一身,但是帝王之爱如何一定能长?久,只有储君之位、未来的天?子之位才能为盛远伯府带来万世平安。


    为此,盛远伯夫人早早买通了宫人。


    如果宸妃诞下一位公主,盛远伯夫人马上会用另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换走公主。


    然而,那是个看起来很孱弱的男婴。


    盛远伯夫人犹豫自己要不要赌一把?。


    “所?以,您最后?做了是吗?”


    崔知柔的脸色很不好,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在崔栖身上的全部谋划都将?是无用功。


    “是。”


    盛远伯老夫人没有否认。


    “那么,宸妃诞下的皇子在何处?”


    老夫人混浊的眼?神闪了闪,陷入一段久远模糊的记忆,“那孩子被抱走后?不到半日,我?的心腹婢女就告诉我?,那孩子已经死了,我?不敢声?张,只能命人悄悄埋葬了他。”


    正因为如此,老夫人一直庆幸自己的抉择。


    虽然宸妃的孩子死了,但太子还在。


    然而——


    一个暮春的午后?,太子落水夭亡。帝与宸妃大?悲。


    不久之后?,宸妃悲痛而亡,追赠皇贵妃。


    生前死后?,帝王都没有完成他立后?的承诺。


    收到消息后?,老夫人如遭雷击。


    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她心中也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两个孩子都死了,就不用再担心身世被揭穿的那一日。


    ——尽管他们同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直到今日。


    做下的事情终究会留下痕迹,掩藏地底的真相不会因逝者死亡就被彻底遗忘。


    崔知柔紧紧盯着老夫人沧桑的脸,喉咙里的声?音被理智死死扼住。


    她想?告诉祖母,那被替换的孩子没有死,还即将?被姜氏推上人前。


    如高悬他们一家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斩下。


    但是她不能说。


    祖母年事已高,未必还能接受得?了这么大?的真相冲击。


    她也不希望祖母为此继续自责。


    换作她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够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富贵迷人眼?。


    不过是如此罢了。


    她扭头看向萧照,即使遭遇这么大?的挫败,她神态依旧傲气。


    “世子手中握着我?一家这么大?的把?柄,是希望利用它来做些什么呢?”


    萧照居高临下,他并不咄咄逼人,但他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崔大?姑娘,孤素来与人为善,即使你祖母犯下的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错,选择的权利也依旧在你自己手中。”


    但这种话,比明目张胆的威胁更令人畏惧。


    崔知柔很想?不顾礼仪反唇相讥,但最后?只咬了咬牙根,拿萧照毫无办法。


    “但听世子差遣。”


    萧照支颌微微而笑?,“孤这种不涉朝堂斗争的闲散之人,需要差遣崔姑娘做什么?孤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一下罢了。”


    “这里并无外人,世子不妨直言就是了。”


    崔知柔低声?道。


    “崔姑娘误会了,孤确实不需要你做什么。何况以孤的身份,想?要为孤效力的人数不胜数,就是你的夫婿在孤面前也得?低三?分——”他慢悠悠地说道,好似拿捏住了整个盛远伯府的命脉也只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崔知柔看他半晌,柔声?地笑?起来:“是,是我?误会了。”


    “崔姑娘对崔老夫人孝心可嘉,乃闺阁典范。孤很期待下回宫中设宴时再见崔姑娘与老夫人。”


    萧照放下一直被握在手中的玉珏,碧色莹莹,毫无杂瑕,倒映出堂中众人心思各异的面容。


    *


    *


    是夜,冠盖满京华。


    东风放千花,火树照银灯。九微灯耀照残夜长?河,宫娥舞袖迤逦,玉漏银壶相催。


    朱红宫门?次第开,侍女金盘捧出。


    岁末,宫中开宴。


    ——岁暮尽,乾坤气象将?新。


    第142章 雨霏霏


    “阿姊。”


    商蝉衣笑吟吟凑过来, “我可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朝政之事?便如?此忙碌吗?”


    因为是?新年将近,她披了一身大红羽纱缎, 手腕间红玉镯叮叮当当作响, 与吹笙鼓瑟的乐师相应和。


    商矜不?着痕迹比过她抱上来的手臂:“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你玩一会便回惠太妃娘娘那儿去, 免得叫人不?小心?冲撞了你。”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商蝉衣撇了撇嘴角,对商矜敏锐的躲避产生一丝遗憾——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抱上了。


    这算是?她多?年来乐此不?疲的一个小把戏,虽然商矜每次都不?太配合。


    “说来母妃那天见?了听舟之后, 就病了呢, 时节天寒地冻,本就不?利于养病,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她想到惠太妃每况愈下的身体,不?由得叹了口气, 秀丽眉眼染上几分?隐约的忧虑。


    “惠太妃既然病了,你多?花些时间陪陪她, 宫中?琐事?,交由女官打?理?便是?了。”


    商蝉衣托着脸:“但?我总觉得母妃不?是?累病了,也不?是?风寒入体——我感觉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缘故。”


    “她与你亲密无间, 你若是?去问, 她兴许会告诉你呢?”


    商矜便顺着她的话说。


    “唉……”她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 “算了,我不?想问母妃。她也许本就够伤心?了, 我何必再去惹她伤心?。”


    “既然惠太妃娘娘是?见?了后薛六才郁郁不?乐,也许你能?从他口中?问到一点什么?”商矜眨了眨眼睫,他对商蝉衣虽然乍一看与旁人并无区别,但?总归还是?更?亲近几分?。


    “听舟他呀……”商蝉衣听了这个建议眉头皱的更?深, “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呢。薰风待嫁都没有他忙碌,日日不?见?人影。何况母妃的事?情同听舟也不?一定有关系……对啦,有件好事?!薰风近来研读了一本古医书,里面记载了数例复明之法,兴许听舟的眼睛能?恢复呢。”


    她是?真心?实?意为薛听舟高兴。


    “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定论,阿姊你先不?要往外传。”


    “这样么?确实?是?一桩喜事?。”商矜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我瞧那边卫国公的长孙好像在找你,你再不?走恐怕就要被缠上了。”


    “怎么又是?他!”商蝉衣往商矜示意的方向看了眼,脸色一变,“阿姊,我先回母妃殿里避一避,等过几日我去你府上找你玩。”


    卫国公的长孙最近对她死缠烂打?,明明两人之间也见?过不?少次面,甚至还同窗读过书,但?一直都是?不?熟的状态,也不?知为何最近就鬼上身般追着她跑。


    偏偏卫国公的长孙也没什么过界举动?,就是?想方设法和她搭话,谈一些商蝉衣根本不?感兴趣的问题。商蝉衣苦不?堪言,对方又进退得当,搞得她也不?好对他怎么样,只能?避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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