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因爱生惧、因爱生忧——凡俗俗子的劣性根在他身上亦未能免俗。


    “只是,我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而?已。”他轻哂,语调中透出自?嘲。


    他指尖被萧照轻轻拢在掌心:“我也不是。但?如果?殿下喜欢正人君子,我也可以?为殿下装出一副模样来。”


    “我不喜欢。”商矜果断地打断了他,反手握上萧照的手,“我只喜欢你而?已。”


    “你是好人,我就喜欢好人;你是野心家?,我就偏爱野心家——反正你我都早已知晓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地?笑着,轻而?笃定?。


    “阿矜……”萧照闭了闭眼?,“你可真是……即使是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任何?”


    “任何。”


    他们都知道?这背后的含义。


    即使是欺骗,萧照也绝无放手的可能,那么等?待商矜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何况今日是他亲自?许下的诺。


    滚烫的、颤抖的、忐忑不安的吻落在商矜眼?睫上。


    宛如契约的烙印。


    *


    *


    落日溶金,残阳的最后一道?影子铺上公主府的碧瓦白墙,墙边探出一支劲瘦红梅,枝头稀疏几朵花苞点缀。


    “咔嚓——”


    梅枝被人折下。


    纪先生将梅枝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了片刻,“看来府中的人近来都十分?忙碌,连这多出来的花枝都无人打理。”


    “这不是今日有赖纪先生了。”


    商矜淡淡接话。刺客带来的伤口并不重,但?他还是放出消息,言清河公主重伤。


    “不敢当殿下所托啊。”纪先生将梅枝藏在袖中,“令纪某意?外,殿下是因南梁王世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见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戏谑之语说完,又恢复往常沉肃,“但?殿下图谋事成,恐怕并不能使您与世子间?的困境迎刃而?解。”


    “我知晓,哪有事事都如我意?的时候。”商矜袖手而?立,即使说起关及己身乃至天下的大事,他神色也依旧淡淡的,“其实我对萧照的忧虑早有所觉。”


    公主,即使是摄政的公主,与诸侯王世子之间?,同天家?帝子甚至一国之君与异姓王世子的风月逸闻根本不是一回事。


    前者或许还可成为稗官野史一段趣闻,但?后者,不用想也得被御史台的笔杆子淹死。


    武帝一朝,武帝与中书?令关系过密,宠信之至,就一度被群臣口诛笔伐。


    商矜恢复身份,背约毁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用不着他自?己出面,只要顺着群臣的谏言“不得已为之”就可以?了。


    “但?我观殿下的心意?,在今日见了萧世子后,反而?更坚定?了。”


    纪先生没什么疑惑之意?,像是评价一件瓷器是否精美的平淡口吻。


    与控鹤司下其他人不同,他对商矜与南梁王世子的事情一直都是模糊的中立态度——虽然这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臣属来置喙。


    “我同萧照之间?,一直是他在主动。”商矜说着顿了顿,他不太习惯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私心,“我虽然没经过什么风月红尘事,但?也知天下有情人没有一予取予求,另一方无动于衷的道?理。”


    “殿下比起从前来,倒是很不同了。”纪先生感?慨。他跟随商矜多年,在同辈人还在伤春悲秋,为谁家?女郎君子回眸一瞥辗转反侧的时候,商矜对这些完全不屑一顾。


    冷静果?决,不为儿女私情困扰。


    身为一位君主,这些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品质。


    可这么多年,他也看着商矜成人,除却君臣有别,他心中也将商矜将看作?自?己的子侄小辈。


    为王为帝的路太孤独,帝王多猜忌之心,到最后极易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条路上,若是有人能携手而?终,也是一桩幸事。


    “是吗?”


    商矜微怔,继而?笑了下。


    “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先生抚掌而?笑,“殿下既然这么说,那在下就等?着喝殿下的新婚喜酒了。”


    “在此之前恐怕还有诸多琐事要麻烦纪先生为我筹谋了。”


    他拱手行礼,微垂的眼?睫掩住眼?底沉静的光彩,锋锐凌厉的脸部弧线在碎金里融化,有种奇异的罕见温柔。


    “必不负殿下所托。”纪先生与他相视一笑,“不过我感?觉殿下的动作?,比往常要着急几分?,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是因为北境的局面,还是为了萧世子?”


    “以?北境的局势,也不差这几日。”商矜道?。


    纪先生了然:“那便是因为萧世子了。”


    “萧照说倾慕我时,甚至不知我的身份。”商矜想起旧事,如在眼?前。


    萧照的心意?从来都都果?决,无惧流言蜚语,甚至无惧身份立场带来的天堑。


    可他却一直没有给过对等?的回应。


    “我想堂堂正正地?爱他。”


    能早一日,就早一日。


    第141章 风凄凄


    盛远伯府递来的帖子来的突然。崔知柔正在核对姜府的账本。


    外头看起来朱门?绣户、咽金嚼玉的世家门?阀, 内里也是百孔千疮。她缓缓拨着白玉算盘的珠子,眉心越皱越深。


    她揉着额头,难怪这份掌家的权力来得?如此容易, 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是老夫人身边的婢女送来的。”


    陪嫁的侍女轻声?提醒她。


    崔知柔拆开信件, 一目十行看完,原本不好的脸色更加凝重。


    “祖母病了。你去吩咐人备车, 我?要回盛远伯府一趟。”


    想?了想?又交代另一个婢女:“去五公子私库里取两支人参。”


    虽然府上一笔烂账,但姜五郎身家富裕,私藏的奇珍异宝无数。


    崔知柔拿来也不用心疼——反正放着也是坏了。这等珍惜药材被姜五郎放坏已有先例。


    待到了盛远伯府, 崔知柔才隐约察觉到府上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是她忧心祖母,也顾不上分神细想?。


    老夫人房间内常年熏着安神香, 混着佛前檀香的气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香料的气息格外浓重。


    崔知柔被侍女引着绕过双面绣的屏风隔断, 却见本该病重的祖母正好端端坐在八仙椅上,神色焦急, 见到崔知柔想?站起来,却被身边容貌陌生的女婢按住。


    “老夫人,您身体有恙, 可不要太激动了。”


    而祖母的左手边, 还坐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玄衣羽氅, 银冠玉带,正低首漫不经心把?玩腰间组佩。


    ——南梁王世子, 萧照。


    尽管不曾见过几面,崔知柔对他的印象却分外深刻。


    她看了看周围,喜好热闹的祖母身边竟然除了一个自己完全没见过的婢女,儿孙媳妇一个都不在, 瞬间意识过来,这是针对自己的一场局。


    一出请君入瓮之计。


    “妾身见过萧世子。”


    她盈盈一拜,若无其事。


    “姜五夫人。”萧照这才懒洋洋抬首看她一眼?,“也不对,在这里该叫你崔大?小姐才是。”


    “孤找你有些事情。只不过崔大?小姐是闺阁女,孤要是私自同你见面,对孤的名声?不好,所?以只好用崔老夫人的名义请你过来见一面。”


    “………”


    什么叫对他的名声?不好?崔知柔气得?有些想?发笑?,但她清楚自己的处境——萧照光明正大?出现在她家中,恐怕盛远伯府上下都落在了萧照手里。


    这才叫他有恃无恐。


    她素来懂进退,知道不能争一时之气,顺从地接着萧照的意思往下说:“不知世子有何紧要事,不惜以这等方式也要见妾身一面?”


    “崔大?小姐不用这么气急败坏。”玉珏在他指尖打了个转,与其他环佩叮当敲击,空灵清脆。


    “孤可是特意赶来救你全家性命的。”


    他说完似笑?非笑?看了身边的崔老夫人一样。


    没想?到这趟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崔知柔本不信萧照的话,但她清晰看见自己的祖母脸色变了变,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又仿佛有所?顾忌,只能呐呐闭嘴。


    她心下一沉,知道萧照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还请世子赐教。”


    她放低了姿态。


    “这可就要问你的祖母了。”萧照似笑?非笑?,“能够将?这个秘密藏上这么多年,贵府的老夫人也非同凡响啊。”


    他明明是称赞的语气,可崔知柔偏偏听出了嘲讽。


    但这在眼?下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崔知柔不放在心上,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崔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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