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提当年旧事,薛听舟神态晦暗不明,他攥住青瓷压手杯,手背上青筋迸裂开,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刻那只杯盏就?要被捏成碎片。


    惠太妃却宛如没有?看见一样。


    “虽然旁人都说你?性格古怪,但是我知晓,你?同薛家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她声调淡淡。


    薛家的人,一生都为自己的执念所困。


    “听舟,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陈氏的事情?愧疚吧。你?觉得也许没有?同薛家的姻亲,陈氏还不至于成为其?他世家与先帝的眼中钉,还能得以保全。”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惠太妃说的没有?错。


    ——因为是他与陈家的幼子?相识在前,才有?了薛陈二姓的婚约。


    “定城公主陈玉练前不久在柔然王帐病逝。”惠太妃眼底掠过一丝惘然,“也难怪你?要对姜家下手了。”


    将陈氏按得不能翻身,姜家在其?中可出了不少力。


    “父亲曾对我说,宁璧太过重?情?,不如你?果决。其?实如今看来,你?们?兄弟啊……”她轻声叹息。


    “姑母想说些什么??”


    “我无意劝阻你?。”惠太妃撑住额头,“只是如果姜氏倒台,下一个,你?又打算从谁下手呢?满朝文武杀尽,便结束了吗?”


    “听舟,你?不能为了死去的人,困住自己一生。”


    “姑母。”薛听舟打断他,“倘若让你?现在烧了宸妃娘娘生前的宫殿,你?狠的下心来吗?”


    “………”


    你?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妄想来说服我。”薛听舟唇边讥笑一掠而过,“姑母,何必呢?”


    惠太妃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死死抓住桌案边缘,华美锐利的护甲在桌面刮出一道醒目划痕。


    但是她依旧脊背直挺,姿态是被世家和宫廷规训出来最完美的模样。


    连愤怒都得不动声色。


    薛听舟觉得没意思极了。


    “姑母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何况,我从不是觉得亏欠陈家。”


    薛听舟视线转向它处,从墙面上悬挂的幽兰南绣到?博古架上钧窑红瓷美人瓶,如流水掠过,最后落在大殿垂落帘幔的珍珠流苏上。


    从始至终,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姜氏,不过是因为碍了他的眼。


    从许多年前,他手里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的时?候开始。


    也是姜氏让他明白,他可以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不能没有?。


    薛听舟起身想要告辞。


    惠太妃盯着他起身的侧影,“听舟,你?是薛家最聪明的孩子?。兄嫂多年以来对你?多有?愧疚,也因此对你?过分纵容。”


    这种?纵容与愧疚延续至今,却也让父母与亲子?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所以才请出惠太妃来做说客,从中周旋。


    “我也知晓,但凡聪明人都很难被说动,何况是我们?薛家的人……”她说着不免带了点?自嘲,“可是听舟,就?算你?将当年旧事相关之人除尽,陈氏的声誉就?能回来吗?死者能复生吗?”


    因执念而活,一旦失去执念又当如何自处呢?


    薛听舟神色依旧平淡,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没什么?兴致。


    “我不在乎陈氏怎么?样,陈氏的祸端并非因我而起,我又不是那等只会自责的傻子?。——再何况清河公主不是会处理?吗?我对姜家出手,了却我的怒火,薛家向清河公主投诚,再者薛家也不用承担任何骂名——一切都是我这个肆意妄为的悖逆之人做出来的行径,一旦清河公主失败,薛家只要与我割席,就?能全身而退。”


    “总该有?人做这些事情?,二哥做不了,不就?是我来么??”


    “薛家的愧疚是真的,但薛家的无情?也是真的。”薛听舟低声嗤笑,“祖父当年那么?疼爱长姐,父母亦对她寄予厚望,可如今,还不是连名字都提不得——仅仅是因为她走?的不是薛家想要她走?的路罢了。”


    薛家当然有?脉脉温情?,慈父严母,兄友弟恭,就?连血雨腥风的宫阙里,不也有?先帝与宸妃这一对眷侣?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姑母不用劝我了。”


    薛听舟没有?回头地朝外?走?去。


    年幼无力的时?候,他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母亲对他命运的安排。


    因为生来患有?眼疾,所以只能等待被舍弃。


    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再等待了。


    第139章 山河坠


    崔栖看着窗扉上映出来的守卫烛影, 不由得叹了口气。


    京城虽然富贵,但确实有些让人不消。


    他?还是更愿意待在水光潋滟、和风细雨的江南。


    尽管和南梁王府的守卫们?没有什么交流,大多时候只待在房间里, 崔栖还是隐约意识到, 对?他?的看守在放松。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果然,在某个明月高悬的夜里, 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从南梁王府请走,到一处风雅的别?院安置。


    当然,对?他?的看守并没有减少。


    只是换了一拨人, 并且不直接放在明面上了。


    这群人对?他?十分?恭敬, 言语之间刻意地暗示他?身?份尊贵。


    崔栖只觉得有些无奈。


    ——再尊崇高贵的身?份,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也只是一纸空谈。


    他?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尊贵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在被带到这座别?墅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冒雪而来。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挽着妇人鬓发,容色秀美, 锦绣罗裙,羽披狐裘,杂以金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 手腕上玉镯叮当。


    她见了崔栖, 盈盈一拜, 自报家门。


    “妾乃姜五郎之妻,盛远伯府崔知柔。”


    竟然还是同姓本家。


    崔栖惊讶了一瞬, 才拱手施以回礼:“崔夫人。”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反正其他?人都比他?要更清楚他?的身?份,倒免了他?多此?一举。


    “倒是很少有人这样唤我。”崔知柔柔声说道,唇边含笑?。她是高嫁, 姜氏门楣高贵,旁人都唤她一声“姜五夫人”,随她夫君的姓氏排行。


    “说起来崔郎君的姓氏同我本家盛远伯府也有不浅的渊源呢。”


    她眼眸里光彩明亮照人,犹如燃烧灼灼烈火。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堪称柔顺的姿态与嗓音。


    越京啊。崔栖在心中感叹,难怪都说这天子?脚下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不过他?并不接崔知柔的话。


    “崔姓也不少见,南州之地崔姓不止万户,沾亲带故者?多矣。不过崔某身?份寒微,恐怕同夫人本家攀不上关系,就算祖上侥幸同出一脉,如今也难以高攀。夫人就不必折煞崔某了。”


    回绝的态度分?明。


    “郎君怎么就断定?是自己高攀呢?”崔知柔微微而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若是常人在这样的诱导下,必定?惊疑不定?,立刻追问下去?。但奈何崔栖对?自己的身?世从来不感兴趣,从前活了二十余年,他?也没有想?着要对?自己的来历一探究竟,眼下也不会突然生出好奇心来。


    “夫人门楣高贵,岂是我等寻常黔首可攀?”


    他?淡淡开口。


    “今日看来,确实如此?,但焉知日后你我境地不会易地而处呢?”崔知柔含笑?温声道。她大抵是看出崔栖的心不在焉,不接话茬,便不妨将话挑破:“崔郎君受我夫君的邀约而上越京,只是中途不慎被贼人劫走,夫君费了不少心力才将崔郎君解救出来。倘若郎君当真只是一介布衣,岂会引得各方相争呢?”


    “解救”——听到这词,崔栖心下哂笑?。


    “那崔夫人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不。我并不是想?从崔郎君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想?送你一场泼天富贵。”她抬手虚虚拢了拢鬓边缠花,奇异的神采从她眼睛里迸发出来。


    ——那是野心与欲望。


    越京的女子?都是这样吗?崔栖分?神想?道。


    半晌,他?才在崔知柔的凝视里缓缓垂下眉睫,神态仍旧温和而平静,让崔知柔不由得想?起万山寺里不动如山的菩萨神佛,低眉已是慈悲。


    也许他?是个好人。


    这念头?甫一出现,令崔知柔顿时觉得有几分?好笑?。


    越京不缺好人。那位曾经庇护盛远伯府的宸妃娘娘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没有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活下来。


    而宸妃的薨逝,让借着东风稍有起色的盛远伯府很快就重新寥落下去?。


    祖母并不避讳给她讲这些往事?,并且时常不无遗憾地摸着她的头?发:“倘若当今天子?不是这样的年幼,以你的才貌容色,即使中宫之主不可为之,天子?宠妃的位置如何不能争上一争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