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极轻地笑了声。


    “殿下是这样想的吗?”


    然后没有等到商矜的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那?就当作殿下是这样想的吧。”


    “………”


    商矜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反驳他,不知为何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开口:“很快就会结束。”


    “萧照,不要主动?卷入麻烦里去。”他说着轻轻蹙起眉心,“不然,你的存在会让我很为难。”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但萧照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般满意地颔首应和:“当然,我不会叫殿下为我担忧的。”


    他渴望商矜所有的忧惧爱憎皆因他而起,可他也舍不得商矜蹙眉。


    心头那?片不见底的深渊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一点,只是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等结束之?后……”商矜说出?这话时,猝然意识到自己何其?冲动?轻率,他霎时闭上了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算了,等那?时候再说吧。”


    他不喜欢许下虚无缥缈的诺言。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吧。”萧照欣然接受,看起来毫不在意商矜的未尽之?言。


    商矜笑了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今日去拜祭一位故人?。”


    这也不过?是寻常事?,萧照正要开口说话,倏然意识到商矜说这句话,是在回应他一开始的问题——那?只是他随口一问,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对话不那?么生硬。


    所以在商矜一开始没有给出?答案的时候,萧照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萧照心念一动?:“故人?是谁?”


    “定城公主陈玉练。”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但她的姓氏对萧照来说却?不算陌生。


    “陈氏满门死尽后,被派去柔然和亲的那?个?孤女?”


    平淡尾音勾起几许讽意。


    “她一死——”萧照顿了顿,“陈氏满门就真的死绝了。”


    “当年还是你为她送嫁。”


    商矜轻声开口。


    “是。”正因为如?此,萧照才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当年我送她到泗水关……一别数年,未曾再听闻她的消息。”


    陈氏满门战败而亡,朝廷派使节求和,柔然提出?要陈氏女和亲,那?自然不会是什?么倾心求娶,而是刻意的折辱。


    所有人?都知道陈玉练将会面临的结局,但没有挽救她的命运。


    在她身披如?血嫁衣,踏出?越京的那?日,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默认她死去。


    然而真正的死亡在多年后,无声无息的雪夜里。


    举目无亲的冰冷辽阔的草原上,与故都遥遥相望千里万里的关塞外。


    随着陈玉练尸骸一起被秘密送回的,还有一幅柔然王庭的地形图,泛旧的羊皮卷上笔痕工笔描摹数遍,力透纸背。


    商矜想起那?年和亲途中,他曾遣人?问陈玉练,是否愿意假死脱身,从此江湖辽阔,不问家国?事?。


    但那?如?烈焰般的年轻女子摇摇头,握紧怀中匕首,仰起的面容如?出?鞘的刀刃,锋利而坚毅。


    “我是陈氏的子嗣,我有我生来的使命——”


    她不需要人?来挽救她的命运。


    她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那?尽头是明知的死亡。


    第138章 事如飞


    卫尉寺卿致仕的奏请悬而不决。


    虽然名义上是天子?决断, 但是天子?年幼,大权旁落,在这事上有?心无力。保皇党一脉的官员还特意入宫觐见天子?,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劝说天子?务必要将卫尉寺卿一职握在手中。


    然而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说只让商浔感到?难堪。


    官员的去留哪里有?他插嘴的余地?他被商矜当成傀儡,太后都被赶去行宫, 亲近之人被惠太妃驱逐,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这遍布商矜眼线的宫闱里寸步难行。


    那柄落在他脖颈上的刀随时?都要挥下。


    商浔甚至在梦中都会惊醒。


    他不耐烦地将手放下,打断面前人的陈词。商浔并不清楚他的官职, 此前他并不宣召李枕书之外?的官员, 对朝中人员一概不知,这也是因为天子?年幼, 无力自保,过分和官员来往恐引起商矜忌惮, 又怕这些官员趁机蒙蔽尚未知事的天子?。


    但近来李枕书有?意无意地放纵一些大臣面圣。


    或许是近来见到?的大臣有?些多,他开始发现这些大臣与李枕书完全不能相比。


    李枕书从来不会拿这些问题来为难他。


    每次李枕书都会为他分析局面, 分析事情?的利弊,再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他手中。


    哪里像这些人,不管他知不知道, 都把事情?和责任全部推给他承担。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爱卿没有?别的事情?就?先退下吧。”


    商浔不耐开口。


    闻言, 始终佝偻着腰的老臣终于直起身子?,拱手告退。


    缓步退出大殿, 他才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虽然商浔没有?说什么?,但他如何看不出,少年天子?对政事的感知度极低。


    而对朝堂准确的判断, 却是一位不得不隐忍蛰伏的君主必须要有?的天资。


    *


    *


    惠太妃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薛听舟。


    她端详着眼前已经出落成俊朗模样的少年人,在触及到?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时?,又不免染上几分黯然。


    拍了拍身侧商蝉衣的手,“陛下近来身体不适,忧虑多思,你?这个做姐姐的既然入了宫,那就?去探望一下他吧。”


    商蝉衣及笄后来往宫闱不如从前那般密切,尤其?是最近她一直陪伴着薛薰风。她撇了下嘴角,无有?不可地应了:“只是怕我去了,陛下忧思更重?呢。”


    她和小皇帝的关系实在一般。


    许太后在宫中时?,防备他人如防贼一般,每每见到?商蝉衣与商浔相处都紧张不已,一来二去,她也不爱和这个非一母同胞的弟弟来往。


    惠太妃替她梳理?好腰间组佩的流苏,“陛下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你?身为姐姐,谦逊礼让斜也无妨。”


    “如此,那我便替母妃走?这一遭。”商蝉衣又拈了块桂花酥吃了,喝了小半壶顾渚紫笋才理?了理?裙摆走?了。


    薛听舟倒也一直耐心地陪坐旁边。


    待到?她彻底踏出了殿,惠太妃命女官收拾好剩下的糕点?,又换了一壶凤凰单丛上来,笑吟吟再将薛听舟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


    “许久不见,仿佛你?身量又高了许多。时?不待人,我记忆中你?仿佛才和陛下差不多的年岁。”


    “多谢姑母在深宫中还牵挂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小辈。”


    薛听舟唇边含笑。


    今日入宫,他没有?带他素日最喜爱的那只狸奴,因而总觉得怀中有?些空落落的。


    “这话到?我面前就?不必说了。薛家素来是一明一暗两位嫡系子?弟掌权,我这一辈时?,是你?大姑母与父亲执掌薛家,但到?你?这一辈,宁璧性子?温和,你?祖父又放权得早,你?父亲又向来不怎么?管朝政,这薛家上下,都需过问你?的意见。”惠太妃淡淡道,“你?虽看不见,但从来不是那等无用之辈。”


    如果薛听舟眼睛完好,只怕薛家下代家主的位置未必能坐得稳。


    “大姑母虽然满腹才华,可身为女子?之身,即使比父亲强上十倍,也无法名正言顺成为薛氏的家主。大姑母贵为皇后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么?个瞎子?。”他笑了下,“如果长姐还在,只怕连如今这点?权力,也落不到?我手中吧。”


    薛家这一代的长女,每每被提起时?总有?几分让人讳莫如深。


    只有?薛听舟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提起。


    “净秋当年与陈家那孩子?定下婚约,时?常过府游玩,我记得她那时?总爱把你?带在身侧。”惠太妃看着薛听舟,薛家人的眉眼一贯有?些相似,“你?那时?性格孤僻古怪,陈家那个幺儿却意外?与你?说得上话。”


    “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一门?亲事。”惠太妃拨动伶仃手腕上的玉镯,翠色欲流,叮当作响,“可惜薛氏在文臣中已经盛极。”


    薛氏世代簪缨,在朝中根深蒂固,千丝万缕,一时?难以根除。


    于是被处置的就?成了镇守边塞,不结党营私以至于在朝堂上举目无亲的陈家。


    惠太妃那时?年轻,看的不分明,后来她才逐渐回过味来——在党同伐异的朝廷里,陈氏反而是异类,所以被容不下。


    于是当年兵败,陈氏立刻朱楼倾塌。甚至找不出置陈氏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因为人人都盼着陈氏死。


    便连天子?,也难以容忍。


    容忍权臣与手握重?兵的边将结党。


    所以陈氏被先帝一手提拔,也立刻被先帝舍弃了。再无翻身之地。


    帝王不需要一柄不能完全属于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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