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还是在生辰前一日设宴么?”侍女又问。


    “好像是。”


    “可这?样不就同殿下的生辰又撞了?”


    这?些年下来,她们这?些清河公主身边的人也多多少少察觉到小皇帝有些故意的心思在里头。天子?为自己?生辰设宴,与百官同乐,按照宫中旧俗,生辰当日前几天都可以,端看天子?本人心意。但每年宫中那位陛下都要选在和?清河公主生辰相撞的日子?里。


    桑星摇也觉得有点烦。


    那位陛下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倒是很有一手。


    “殿下都不计较,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其他人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会话各自散去。桑星摇把独自礼单核对完,起身去见商矜。


    商矜披着嵌白?色毛领的斗篷懒洋洋支颌坐在窗边,百无聊赖。他并非无事可做,只是偶尔他也不想去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政务。


    “今年殿下要去宫中吗?”


    桑星摇问。


    商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天子?生辰的事情。


    “唔。”模糊的音节里勾过一刹那不平的思绪,“不去。”


    那实在很无聊。


    往年商矜也不过是坐坐就离开?,这?两年小皇帝越发针锋相对,商矜干脆不露面。他懒得费精力去应付小皇帝。


    “那……”桑星摇眼底升起一点希冀,“殿下今年的生辰不若就在府中好好办一办?殿下好多年没?过生辰了。”


    商矜本想拒绝,但对上她略含紧张与期待的眼,也无不可地点了下头:“也行。你安排便?是,不用铺张。”


    “我晓得的。”桑星摇脆生生地应了声,“那殿下可要请些宾客来?”


    她说完便?觉不妥,到时越京里头的权贵都去参加宫中宴会了……不过商矜要是愿意,那些人宁愿不进宫也要争抢着踏进公主府的门槛。


    “不必。”商矜淡淡道?,他略一迟疑,还是添了一句:“给南梁王世子?下份帖子?。”


    桑星摇心头微微一哽,若无其事颔首:“……是。”


    *


    *


    “宸妃诞下的那个皇子?还在人世?”


    庭前花枝败落,只有牵系的护花铃被风一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在廊下打坐的青年睁开?眼,慢条斯理重复了一遍姜五郎的用词。


    深衣广袖逶迤铺地,漆黑长发散开?成鸦羽,耳垂下一枚红珊瑚珠衬得皮肤如雪。深邃秀丽的眉目平静温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引得他心绪波澜起伏。


    姜五郎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垂首,将自己?得到的消息据实以告:“是。我也没?有想到,定远伯府上一个不起眼的老仆身上还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


    他实在难以克制自己?心情的激动,连说话时衣袖下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若非柔娘告诉他,他恐怕就要和?这?样一个能让姜家握住一枚重大筹码的机会失之交臂。


    “那人是昔年宸妃身边的女官,想来不会毫无根据作出此?等言论。”见姜回庭不答,姜五郎有些急躁,竭力作证自己?言辞的可信。


    但他又觉得兄长迟疑也属人之常情,此?事一来牵涉重大,二?来时隔日久,三来纵然那嬷嬷说当初宸妃诞下的皇子?,被先帝金口玉言出生即立为太子?的那孩子?被送出宫时还活着,但如今时移世易,未必就还能找得到人。


    如果以此?为突破口,姜氏要承担的风险——要么贵极人臣,要么举族倾覆。


    人人皆知宸妃所诞下的皇子?出生后不久就病逝,但据那嬷嬷所言,皇子?的身体并无病恙,只是有一回偶然感染风寒,致使本就忧郁多思的宸妃宛如惊弓之鸟,害怕有人对她的孩子?下手,才?设计让孩子?假死,送到山温水软的江南之地平安健康地长大。


    她并不奢求那万万人之上的权力荣华,只想要她的孩子?远离波诡云谲的朝廷纷争,在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春日里会有一枝娉婷杏花盛开?的地方?长大。


    而在姜五郎看来,宸妃此?举实在是妇人之见。


    先帝已经立她的儿子?为太子?,那就是将来的九五至尊。如果没?有宸妃的多此?一举,那么今时今日,朝堂上根本不会有商矜一个公主弄权的局面。果然是出身乡野的小户之女,目光短浅。


    堂堂皇子?龙孙却要因为宸妃的一念之差隐姓埋名一辈子?,真是可叹!


    姜回庭抚去膝头一片落花,指腹慢慢收紧:“此?事再议。”


    比起姜五郎,他想的要更多一些。


    他不会忽略掉,那个“玉嬷嬷”是如何被引到台前来的,只有别有所求的人会想起一个被人遗忘了二?十余年的人。


    无数细微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崔家第?三女,婚宴,少见于人前的薛听舟。


    薛氏……


    在这?件事上,薛家又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商矜是否知晓薛家暗地里的动作?薛家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本该随着宸妃薨逝永埋的宫廷秘闻?只能是那位虔诚礼佛的惠太妃。


    姜回庭听闻过,惠太妃原本不信神佛,尤其对释家学?说颇嗤之以鼻,但在忽然的某一天,惠太妃开?始笃信神佛,每年潜心清修。


    她是为何人而信奉神佛?


    姜回庭抬起眼,目光从重重叠叠的枯枝缝隙中透过,淡而远的天际蒙着一层阴影,


    二?十余年从未变过的冬日长风吹动护花铃,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起身步过曲折深廊,广袖曳地无声,走向更深的阴影中去。


    ………


    姜五郎没?有说动他的兄长,但他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当他犹豫是否要越过兄长擅自行事的时候,朝堂上传来了消息。


    新任礼部尚书上奏,重开?科举。


    在先帝一朝中断的科举,寒门士子?跻身仕途的通道?,于多年缄默后再度被人提起。


    以一种毫无预兆,猝不及防的方?式。


    片刻后,刑部尚书李枕书与大理寺少卿附议。


    有他们两人表明态度,清河公主党和?保皇党的人自然也迅速出言附议,只剩世家面色难堪地站在原地。


    科举在一开?始被提出时,世家们并不为惧,毕竟典籍都掌握在他们手中,那些连字都未必识得的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这?种想法在呈现出的结果里似乎也颇为正确,每次科举能够脱颖而出的寒门子?弟寥寥无几——然而自从武帝以皇室名义在各地设立书院供天下士子?求学?以来,世家在朝堂上不可撼动的话语权逐渐削弱。


    到先帝一朝,甚至一度隐约有寒门压倒世家的趋势,这?才?导致世家们不惜与先帝撕破脸皮,也要在科举上大做文章。


    只是书院与皇家名义相连,让世家无法从礼法上撼动书院根基,兼之清河公主摄政后默认了世家渗入书院中,世家们便?也不再上奏废除书院。


    两相无事。


    甚至有些世家为了借机扩大家族的影响,还又在书院下设立了县学?供童子?启蒙进学?。


    如今看来,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堪之后,终于有人想起来反对。


    但紧接着礼部尚书又甩出世家官员亲朋党羽勾结,甚至一个地方?拔出萝卜带出泥都是同一个家族子?弟的情况,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以及他们中相当的一部分?人政绩和?学?识考核都不合格,完全是靠着家里的裙带关系才?能为官做宰。


    礼部尚书言辞旦旦,说正是因为世家独大,官吏间私相授受,互相包庇,各地官吏水平更是良莠不齐,不能服众,兼之现下青州等地官吏职位有缺,应当重开?科举,公平公正选拔人才?。


    世家派系的官员们看到这?板上钉钉的证据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当地有名的纨绔,大字不识一个,竟然也因为父亲乃当地太守而谋到一个县令的位置。


    哪怕他们再不要脸,也不能说此?人为官符合情理。


    他们只能看向至始至终没?有表态的世家之首的两位。


    中书令薛晚鹤,吏部尚书姜回庭。


    良久,薛晚鹤上前一步。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应予以彻查后再进一步商讨是否重开?科举。”


    他立场一定,世家出身的官员们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自然是最不希望开?科举的一批,如今靠着家中长辈举荐,他们就能步入仕途,倘若要开?科举,岂不是逼着他们和?那些寒门子?弟一样苦读。


    他们中有些固然有真才?实学?,有些却也只是鱼目混珠。


    小皇帝面带犹豫地看了李枕书一眼,他无法从对方?此?刻的神色上做出判断,也不好说什么。纵然他不清楚为何世家们在一提到科举就纷纷变了脸色,但他知道?先帝当年就是因为此?事和?世家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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