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殿下今夜不归,那也就没必要在廊下吹冷风喽!”纪先生?合上书页起身, “早些歇息去吧。”
桑星摇目送他走远,缓慢收紧手心。温柔笑一点一点冷下来。
浅蓝衣裾曳地,如流水般滑过台阶。
桑星摇仰起头?, 今夜无星无月, 记忆中无数个与此时?此刻相似的冷夜交错浮现。
七年前,商矜重伤垂危回到京中, 殷红血迹染透素衣,自指尖滚落的血滴滴答答淌过门廊, 他微微一笑望过来,在桑星摇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昏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笼罩在清河公主府上的阴云。
无数国?医圣手被控鹤司秘密请来, 天材地宝如流水般消耗,不敢将商矜伤势透露出去的她既要四处寻医问药,又要周旋于各方的隐秘窥视中——明明该是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人?物?, 却要奄奄一息躺在这里等待上苍的宣判, 连伤势都?不敢让人?知晓分毫。
好在上苍垂怜。
可?是,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多?年后却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情深意重,仿若当年旧事, 从未发生?。
凭什么?呢?
她近乎冷酷地想着?,凭什么?南梁王世子在犯下那样的错误后还可?以肆无忌惮地要求殿下的偏爱?凭什么?一句情衷就能将他往昔的罪过既往不咎?凭什么?这样一个人?却能得到旁人?梦寐以求的殿下的真心?
可?她也知道?,她没有办法做什么?。
她终究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让殿下不快的事情来。
………
“劳祖父挂记。”
薛听舟指尖搭在药碗边缘,唇边笑意舒缓, 连音调也格外柔和。
但薛晚鹤心中清楚,这孩子与宁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就连眼下的笑也非出自真心。
他心中颇有些叹息,人?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薛听舟见他不语,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我听说清河殿下来见了祖父。清河殿下不登薛家门已经多?年,只怕是……来者不善。”
“是。”这件事迟早都?要告诉他,薛晚鹤便也说的直接,“清河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嘭——”
白瓷勺撞过药碗边缘,薛听舟若无其事将碗搁在一旁,似有所悟:“……原来如此么??”
“你受伤一事只能到此为止。”
薛听舟并不意外,甚至他的神色依旧算得上柔和:“是因为父亲吗?”
“你父亲不成器。”薛晚鹤叹息,“薛家日后只能靠你和宁璧。听舟,此事莫要再深究。”
“如果三?姑母还在就好了。”
薛晚鹤神情微微一变。薛听舟指的不是旁人?,正是宫中那位早已薨逝多?年的薛皇后薛颂如,在上一辈中行三?。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在薛晚鹤面前提起她了。
“不,纵然颂如还在……”沉默良久,这位为薛家遮风避雨半世的中书令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薛听舟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局面也不会?比如今更好……颂如那孩子……和你父亲不同。”
薛听舟于是笑了笑。
“祖父不必忧虑,日后还有我和二哥。”
垂垂老矣的中书令没有说好,也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是望着?孙辈中年轻的孩子半晌,才笑了下。
“听舟,薛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存在或者离去而分崩离析,同样,到了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力挽狂澜。”
他混浊的眼睛看过几十载宫闱风雨、越京烟云,在皮囊腐朽、骨骼催折后依旧清明。
“……我明白。还请祖父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薛晚鹤看出他态度中的回避,摇摇头?,似有感?叹:“你这孩子……我也不知道?当年同意你父亲的决定,将你送去暗部?中是对是错。转眼也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薛听舟拱手,恭敬地目送薛晚鹤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听见薛晚鹤轻到无力的声音:“……颂如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薛听舟缓慢地握紧手中勺柄,半晌唇边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薛家人?的真情实意,甚至还及不上商矜同那位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多?。
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
*
“郎君还在书房,不肯用食。”
陪嫁婢女放下食盒,忧心忡忡对上面前女子的眼。
崔知柔正在画一簇翠竹,宣纸上碧色欲流,竹叶纹理细腻,栩栩如生?。闻言她搁笔,只是目光仍旧落在未完成的画卷上。
“我知道?了。”
先人?云,成家立业。姜五郎娶亲成家后便想着?成就一番事业,为此日夜筹谋,但可?惜……朝堂上的局势大抵是不太理想吧。
她柳叶似的眉梢轻蹙,想到今日姜五郎怒气冲冲地砸了几个花瓶——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姜五郎的谋划大部?分对她不是秘密,或许是坚信“夫妻一体”,姜五郎从没有刻意隐瞒过她这些,而崔知柔的敏锐也足以让她从姜五郎的言行中将事情全貌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还是那桩因为清河动了废帝之心的旧事。
姜五郎和淮安郡王私底下有所来往,而淮安郡王的孩子似乎很?被清河公主所看好。
但今日,许太后自请为先皇守陵的事情一出,朝堂上各方人?马都?闭嘴了。天子废立乃大事,能大事化了最好,眼下既然有许太后出来承担责任,那他们也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看到清河公主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吗?
保皇党心中自然庆幸不已,世家也不想换一个新的皇帝,让清河公主权势进一步扩大。毕竟如今这位天子好歹还与清河公主不和,倘若出了个对商矜言听计从的天子,那真的就没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了。
只有淮安郡王和姜五郎不高兴。
淮安郡王是到嘴的鸭子飞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昂首挺胸地上朝,灰溜溜地下朝。而姜五郎——他原本计划利用淮安郡王将小皇帝陷入绝境,再出手让小皇帝和保皇党承他的这个情,可?许太后的决定打乱了他整个后续的谋划,只剩一场空。
没捞到好处,还被淮安郡王缠上了。
淮安郡王是个没脑子的,下朝后人?都?还没走完,他就急忙忙地赶到姜府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和姜府有所勾结。
淮安郡王和姜五郎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淮安郡王气得拂袖而去,姜五郎也是连着?午食、暮食都?没有用,在书房里谁都?不肯见。
而且淮安郡王离开姜府后就被人?套了麻袋拖到小巷里狠狠打了一顿,断了三?根肋骨,在府里休养了半年才敢出门,却一直没有抓到幕后主使,只隐约有传言说与当今陛下的母家许氏脱不了干系。
这些都?是后话。
今天出了这样的一桩事,姜五郎生?气实属意料之中。崔知柔有点好笑的想道?。
她早已把?自己这位夫婿的脾性摸透。若她有更好的选择,她不会?选择姜五郎。除了家世之外,姜五郎实在没什么?比旁人?强的优越之处,但谁叫她挑选夫婿的第一条件就是家世呢。
崔知柔想着?落笔在画上题款,待墨迹干透,她才莞尔轻笑:“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身子更重要呢?”
她于是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精致可?口的点心,才趁着?月色推开姜五郎的书房门。
姜五郎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听到动静,想也不想地呵斥:“出去!”
食盒落在桌案上的声音轻而低沉,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般。
“是我。”崔知柔一面温柔地回答,一面取出点心,“我听人?说你今日心情不好,一整日都?没有进食,无论怎么?样,都?不能伤着?自己的身体。”
姜五郎看到是她,烦躁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让你担心了……我今日,是有些失态。柔娘,下次不会?了。”
他满含歉意地望着?她,握住她的手。
崔知柔含笑点点头?,问:“是因为淮安郡王来访烦心吗?”
“那个蠢货!别提他了!”姜五郎说着?烦躁又涌上心头?,话音落下他才想起崔知柔还在场,怕吓到她,放缓了声调,“他今日登门,明日大半个朝堂都?会?知道?姜氏和他有关系,难免会?叫有心人?凭空生?出些猜测来。”
其实这事也挑不出大错来,朝堂之外还有私交,姜五郎非要说自己与淮安郡王私交甚笃,也拿他没有办法。
“我不懂这些。”崔知柔眼神闪了闪,旋即摇摇头?,微微而笑说道?,“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桩事情拿不定主意,想请五郎你帮忙。”
她眉梢蹙起,似乎当真十分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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