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大户的规矩极多,其中一条就是晚上一定会有人在外守夜。既然有醒着的人,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就全部死了。
桑星摇绝不相信这么漏洞百出的理由。
商矜支颌,明灭烛火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我也不信。”
指尖拢过九微灯的灯芯,那?一点?微弱的火忽然跳动起来,似乎要灼伤手指,但那?火焰却又留了一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在即将触到商矜指尖的时候,猛然熄灭。
“不过不重要了。”他轻声道?,“薛听?舟的目的不是崔家三姑娘,没必要再深究。”
“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桑星摇皱起眉头,每次但凡能和那?位薛家六公子扯的上关系的事情,都格外扑朔迷离,叫人想起来就烦。
“当日的事情,不是还有一个人也牵涉到了其中?”
她愁眉苦脸想了半晌,话语中犹自带着几分不确定:“……姜五郎?”
“不。”商矜很快否定她的猜测,“崔三姑娘的姐姐,姜五郎的新婚妻子。”
这样一个关键的人物?,怎么能被忘记?
桑星摇对崔知柔还有两分映象,她有些错愕:“如果这件事和她有关,岂不是代表……”姜五郎被他的妻子摆了一道??
她忽然觉得姜五郎有点?可怜。
………
“许太后自请去为先?帝守陵?”
惠太妃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女官禀告的消息,笔尖悬滞片刻,又继续默写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抄默过太多遍,她甚至不用多看一眼?就知道?下一笔该落在何处。她轻叹一声:“到底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并不适合再说?出口,话音便也倏然一转:“……其实也未必不好?,朝堂上那?些人吵了这么多天,也终于能有个结果了。”
许太后自愿去行宫,代表着她愿意示弱,愿意牺牲自己来保全小?皇帝。朝堂上那?些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真正置人于死地,总会留足余地。
——何况是在这种?几方都僵持不下的局面下,许多人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来结束争执。因为他们深知再继续下去并不能让自己获利。许太后出面,无疑给大家递了一个台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不作声将事情揭过去,或者等到再有合适的时机时重新拿出来火上浇油。
天子失德,若要涉及废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断。朝堂上政务繁多,也不能天天为了这一件事争吵,许太后出面揽下责任,大家各退一步,就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至于日后还要不要再拿出来清算旧账,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对许太后来说?却未必有多好?。
容色芳华正好?的时节,却要到荒僻之地日夜陪伴一个死人。
只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不得不如此。
女官听?着她说?话,适时地附和两句:“是呢,朝堂上的大人们天天在吵。陛下这段时间心情都很差,听?紫宸殿的人说?陛下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了。”
惠太妃听?了却冷笑:“他如何能睡得着?害得自己的母亲到这个地步,又害了……”她话到此处眉眼?间浮现一丝倦色。
“……做皇帝做成孤家寡人有什么好?的呢?他这样,先?帝也这样。”
她不知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女官没敢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惠太妃未出阁前就跟随在惠太妃的身边,知道?这位主子在有些事情上的看法和常人很是不同,
她谨慎又含糊地答道?:“天底下哪有事事都尽善尽美的,哪怕是天子也不能例外。”
“你?说?的倒没错。”惠太妃笑了笑,继续提笔抄写经文,这些晦涩复杂的梵文让她的心情得到片刻的宁静。
女官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欲,又清楚她一贯不喜欢人在旁边打?扰,自觉地掀开帘子退下。
待到经文的最后一个字抄写完,惠太妃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过身来,脸色一变。
“萧世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照从阴影中走出来,与在商矜面前的轻佻肆意不同,这位南梁王世子显露出他讳莫如深的一面:“想要不惊动商矜见太妃娘娘一面实在不容易,贸然打?扰,还请太妃娘娘不要怪罪。实在是有些疑惑已经盘踞在孤心头很久,必须请太妃娘娘解惑——”
惠太妃恢复了平静。
“你?的这些疑惑,想必与清河有关吧。”
第111章 越悽其
萧照没有回答, 他朝前走?了一步,念出惠太妃誊抄的经文:“……过是报后,当生无?忧国土, 寿命不可计劫。后成佛果, 广度人天,数如恒河沙。这?是祭祀亡者?的经文, 薛皇后与先帝的祭辰都已经过了,惠太妃娘娘是打算祭祀谁?”①
他语调不紧不慢,但天生自带一种压迫感。
惠太妃看了一眼自己抄写完的经文, 淡淡回道:“没想到世子对佛家言论也有所涉猎。”
“略知一二。”
萧照立在帷幔织成的阴影里, 从容道。
他对这?些经文从来不感兴趣,不过是当初在青州灵妙寺僧人诵经时听过几句, 略有些印象。
惠太妃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只客气道:“世子学识广博。”
“当不起惠太妃娘娘的称赞, 这?世上孤不知道的事情还?有许多,譬如孤在青州时曾听人说?起过两个名字, 一个是您的名字,另一个——”他说?到这?里放缓了语调,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 “孤特?意?遣人打听, 才知道那是先帝宸妃的闺名。”
“因而在下实在很好?奇, 先帝宸妃与薛皇后生前多有不睦,太妃娘娘作为薛皇后的亲妹, 与宸妃也并无?来往,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才能让太妃娘娘与宸妃的名字放在一起?”
“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萧照说?出他的来意?后,一直隐隐戒备的惠太妃姿态放松了点, 她眯起眼睛,像是要?透过那些朦胧帘幔看见阔别多年的故人,聘聘婷婷立于廊下,发侧步摇轻颤,如怯生生绽开?的花枝,回眸莞尔一笑?。
然?而,冰冷阴沉的宫廷没有春天。
供不起一枝花自由自在地开?放。
惠太妃在萧照提起“宸妃”两个字时,神情有一刹那的触动,但旋即又是那幅惯常的温柔含笑?姿态。
阖宫上下皆知,惠太妃娘娘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八面玲珑,性情温柔,从未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但萧照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就颇有些不以为然?,倘若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也就意?味着?对所有人都一样地漠视。
惠太妃脾气这?时候显出她极好?的脾气来,连萧照这?样的不速之客到来也没有赶人,反而轻轻柔柔地开?口问:“是谁告诉你我和宸妃有关系的?”
“前任青州刺史的夫人。”
“……原来是她啊。”
惠太妃皱着?眉想了一会,才从记忆中恍惚勾勒出一个人影来,“也难怪……她是当年唯一能和姐姐相提并论的人。”
佛像前点燃的香袅袅燃尽,惠太妃唇边勾着?淡淡的笑?:“她只告诉了你这?个吗?她既然?能说?出口,那她知道的肯定比这?两个名字更多。”
尽管惠太妃和姜仙蕙不太熟悉,绝大部分联系都是从薛颂如的口中建立起来,但不妨碍惠太妃从寥寥几次见面中看出来,姜仙蕙极为机敏。
——即使?姜仙蕙出嫁后再也没有回过越京,也能对前朝后宫的风云了如指掌。
惠太妃还?记得,她的姐姐、先皇后薛颂如曾经感叹:“只要?蕙娘愿意?,这?个世上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惠太妃知道她姐姐这?么说?的缘由。
那是某次薛颂如和姜仙蕙一同去正在与一位族姐议亲的某家府上赴宴,笙歌散尽后,姜仙蕙与薛颂如打了个赌,赌这?桩婚事成不了。
后来果然?,那家的长公子不顾家人的反对,娶了家道中落的表妹,次子和一个书生私奔,议亲的事情不了了之。
与姜仙蕙对薛颂如说?的猜测分毫不差。
姜仙蕙不过第一次去那家府上,就猜透了连主人家精心掩藏的秘密。
惠太妃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她其?实有点害怕姐姐的这?位闺中密友,好?在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姜仙蕙很快远嫁。
时长日久,她也渐渐地忘记了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
但那种令人畏惧的洞察力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失,即使?姜仙蕙不再留神身?外之事,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现一些别人竭力隐藏的秘密。
惠太妃淡淡地想着?。
她姿态看起来分外地放松,好?像只是与萧照闲话?。但她清楚,并不是这?样。
她必须要?试探萧照究竟知道多少,知道些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