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和薛氏,终有?一个要妥协。


    商矜不会阻止,因为他也要从中?观察薛氏的态度倾向。


    ——尽管有?血缘之?系,但商矜所代表的皇权与薛氏所代表的世家?本就是此消彼长。在掌控天下的权力面前,这点微薄的血脉亲情或许不值得作?为一枚有?份量的筹码,亦或者它会被作?为一枚最有?份量的筹码,被留到最后。


    纪先生看不透商矜和薛氏之?间的暧昧态度。


    他只是笑?笑?:“说不定薛氏也正?是借着薛五姑娘的婚事躲开朝局动荡。”


    商矜同样?地轻笑?了声。


    “薛氏还不至畏首畏尾至此。”薛氏隐没于人后,不过是还没有?到他们?认为入场的最佳时机。他们?在等什么?


    能够撼动局面的、新?的筹码吗?


    “薛氏的暗部有?动向吗?”商矜问。


    “没有?什么大动静。”纪先生摇摇头,“那?位薛六郎行事让人捉摸不定,薛家?的暗部被他派出去找猫的、收购各色舶来品的、还有?往青州去寻一块奇石的。”


    谁能想到,薛家?最重?要之?一的暗部尽然掌握在一个瞎子手里。纪先生暗想,倘若这位薛六郎的眼睛没有?出问题,恐怕今日站在世家?之?首与商矜对峙的人又要多一个。


    只能说时也,命也。


    不过单是一个瞎了的薛六郎就让人难以揣测了。


    商矜良久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薛六郎薛听舟的真实目的往往都藏在不经意的某件小事里,障眼法被他玩出花来,兼之?他又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性子,很难从他的行迹中?判断出他的真实目的。


    无论是与他共谋还是与他为敌,都不是件叫人愉快的事情。毕竟共谋他可能随后背后捅你一刀,原因也许仅仅是他不高兴。为敌他不择手段置你于死地,可能偏偏紧要关头又留一线生机,教你对他心生感激时他又徒然翻脸无情。


    商矜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都不算太愉快。


    但毫无疑问,他又是薛家?上下最适合隐匿在暗处的人,毕竟谁会提防一个瞎子?


    因为他的眼疾,薛家?上下对他多有?纵容,也不拘束他,他行事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能让他稍有?宽容的,大抵只有?乖巧听话的狸奴。


    商矜想到薛听舟,感觉头有?点疼。


    薛听舟并不比他那?位外祖父好应付。


    薛家?这些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万千思绪在他脑海里转过一周,商矜抬起眼:“薛家?暗部的事情我会命人再留意,对了,纪先生与故人相见,滋味如?何?”


    “………”


    他像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良久才叹然笑?道:“不过且尽身前一醉,古今来往都莫问。”*


    “纪先生洒脱。”


    “不过庸碌尘蚁,殿下抬举了。”


    纪先生走出内殿,举目四望,但见灰蒙蒙的天际,云层厚得仿佛随时要压下来。远处是朱瓦红墙的巍峨宫阙,冰冷威严,从他二十年前第一次入京便矗立在那?里。


    如?今,物是人非,江山尽改,巍峨宫阙还矗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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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晚安。今天降温啦!现在外面在下雪,瑟瑟发抖地滚进被窝。大家注意保暖鸭。


    *改自《水调歌头》


    第104章 欲胡为


    昨夜大雨。


    朱红宫阙被淋湿, 上朝时分仍旧笼罩在白蒙蒙的雾气中。


    淮安郡王今日难得出现在朝会,代?表宗亲的赤色蟠螭纹朝服端正?系在身上,他挺胸抬头, 目光傲然, 眉眼间颇有得色。淮安郡王在礼部挂了一个?闲职,但他惯来是不上朝的。此前多年安分守己, 生怕哪天被商矜看见,一个?不高兴把他脑袋砍了——这种事情清河公主可没少做。


    但今时不同往日。


    得了姜五郎的准话?之?后,淮安郡王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心瞬间就飘了起来, 借清河公主之?手扶他的儿?子登位, 联手姜氏再除去清河公主,到时候他就是万人之?上的太上皇……只要想想, 就令淮安郡王浑身的血液都激动起来。


    不久后就能?扬眉吐气,淮安郡王自?然也忘记了平时夹着尾巴做人是什么样的。今日来上朝, 淮安郡王自?认不过是来看看马上就是他儿?子的朝廷什么模样——他完全忽略了那些姜五郎花团锦簇的言辞中布下的引诱陷阱。


    淮安郡王扫视四周,心里不断地盘算着等?他的儿?子登基, 要把今日这些居然敢对他冷眼相待、目光暗含轻蔑的人通通发配到蛮荒之?地。


    姜回庭立在文臣之?前,不着痕迹地打量淮安郡王,浅薄无知, 即使作为棋子也不是最佳的人选——太愚蠢的人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将事情搞砸。倘若不是对人心洞察入微, 根本无法掌控这样的人的行?径。


    他冷淡地想着。


    而他的弟弟, 在掌控人心这方面?还有所欠缺。


    事情也不出他所料。


    在朝堂上仍旧在为太后失德一事争论不休的时候,淮安郡王忽然站出来, 说:“陛下在朝堂之?上让母亲遭受前夫所指,实在不是为人子的做法。既然太后娘娘有错,陛下身为人子不能?劝阻,是陛下的罪过, 不如下一道罪己诏。”


    “喏,淮安郡王真?是这么说的。”桑星摇将淮安郡王的语调学的十?成十?,生怕商矜不相信,还特意强调了一遍,毕竟很?难想象有人居然能?蠢成这个?模样。


    帝王下罪己诏可是关乎江山稳固的大事,除非是民心动荡、生灵涂炭,否则哪怕是许太后光明正?大养了千八百个?面?首,也不足以让帝王为这样的事情下罪己诏。


    而且哪怕是真?要下罪己诏,也不是该由臣子上书陈言——罪己罪己,天底下有资格问罪帝王的,唯有他自?己而已。尽管人人都心知肚明当今天子不过一个?傀儡,但为人臣岂能?僭越,妄图主宰君王?


    倘若是仗义直谏,那便是另外一回事,可偏偏淮安郡王说出来的话?实在难以叫人将他和?“直谏”联系在一起,只能?证明他确实没有什么脑子。有些官员见了淮安郡王这模样,自?以为摸准了商矜的心思——父亲蠢成这样,想必教导出来的孩子也不甚聪明,实在适合放在高堂华庭之?上做个?吉祥物。


    商矜神色依旧沉淡,无意外之?色。


    “这不正?好遂了姜氏的心愿?”


    父亲德行?有亏,儿?子自?然也不配为人君。


    淮安郡王在朝堂之?上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些话?,很?难说其中没有姜五郎的引导。只是怕姜五郎也没有想到淮安郡王“天真?无知”到这个?地步。


    提及姜氏,桑星摇眉眼间掠过淡淡的厌恶:“蛇鼠一窝!哼!”商矜不喜欢的人或物,从来都在她这里得不到一个?好眼色。


    “姜五郎想要利用?淮安郡王一箭双雕,扳倒我?,迫使陛下不得不屈从世家……不算高明的手段。”商矜负手立在回廊,长风卷起他未冠起的鸦羽长发,笼罩在半明半晦光影里的脸冷淡锋利,“倘若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姜回庭,我?恐怕还要担心,但姜五郎……”


    从当初奚宁县姜五郎没有识破那个?“英雄救美”的局开始,就注定?他的才能?不足以让他坐上对弈者的位置。


    ……不足为惧。


    桑星摇很?快意识到商矜话?中的未尽之?意。


    “姜家这对兄弟倒也真?是奇怪。”桑星摇嘀咕,“简直不像亲生兄弟呢。”


    她说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着痕迹偷瞄了商矜一眼。其实不仅姜家这对兄弟,殿下和?陛下不也一样?


    她的言辞让惹得商矜很?快笑了下:“如果不是亲兄弟,姜回庭怎么可能?忍姜五郎那么久?”


    虽然姜回庭在朝野上下口碑都极好,风雅清逸,玄妙脱俗,好论道,不似凡俗中人等?等?美誉不一而足,可商矜对这些甚嚣尘上的传言从未信过半分。


    当一个?人在外界的模样太过完美的时候,反而不可信。但他也不是很看得清楚姜回庭此刻的心思,与其他时时刻刻将“身份高贵”“世族之?后”挂在嘴边,以家族为耀的世族弟子不同,商矜一直都觉得姜回庭……没那么在乎姜氏。


    姜回庭美誉满朝野,姜氏弟子的骄横亦是朝野上下有所风闻。如若姜回庭一力管束姜氏子弟,姜氏也就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看似繁盛实际却如空中楼阁的局面?,除了姜回庭这个?吏部尚书再无一人身居高位。


    他想起姜回庭,微微恍然。


    当年同在凤藻宫求学时,薛皇后曾笑吟吟地问他:“你觉得姜氏郎君如何?外头都说你们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他沉默良久,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时隔经年,一语成谶。


    一片梧桐叶自?庭前飘落而下,落过大雨的阶前还一片潮湿,天地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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