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太妃放下绣棚,抬眼?看向?来人,不咸不淡地点头示意?:“给李大?人看座奉茶。”


    李枕书立在地下:“多谢惠太妃娘娘有心,但?下官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能?久坐闲谈,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好。”他如此?干脆,惠太妃也爽快,直接问,“你今日见陛下所?为何事?”


    她半侧着身子,华服珠钗下脊背挺直,审视李枕书的时候,目光宛如一柄出鞘的刀。


    “不过?是朝中事务。与惠太妃娘娘无关吧?”李枕书不露声色地回答。


    “无关?”惠太妃手搭在乌木椅的扶手上,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将?人的心绪敲的一点一点沉下去。


    “朝中事务当然和本宫无关,可?天子家事,却和本宫有关。”


    她咬字分明,语调猝然一冷。


    李枕书对上她的眼?睛,片刻之后才沉声开口:“下官不知道惠太妃娘娘何意??”


    惠太妃拿起剪子,尖利的刃口晃的人眼?睛微微生疼。这把剪刀是尚宫局的贡物,比民间常用的剪子要打磨锋利许多。惠太妃握着它,心想,多好的一把剪刀,想必捅穿心脏也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她对着李枕书微微地笑了起来,这笑容与她一贯的慈和温柔天差地别,充满攻击性和挑衅的意?味。


    她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三月春风拂过?小桃枝。


    “清河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没有她,也没有如今的天子威严。倘若清河死了,那她为商氏天下带来的一切也该随她尘归尘土归土。”


    她眸光转过?来,剪子在她手中行云流水地开合。


    “本宫希望有些人认清楚自己才是趴伏在清河身上吸血敲髓的人。李大?人,您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懂得本宫的意思?”


    “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是薛氏的意?思?”


    李枕书问。


    惠太妃丢开剪子,挑了下眉梢:“有区别吗?”


    “本宫乏了,李大人退下吧。”


    “………”


    李枕书拱手告退。


    是夜月明风清。


    李枕书端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封墨痕未干的信,方才匆匆写就。


    他沉思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挥手唤来小厮:“将?这封信送到清河公主府去,不要叫任何人发现。”


    “是。”


    小厮领命而去。


    李枕书起身,下意?识踉跄了一下,身形几乎不稳。


    一阵眩晕忽然涌上来,他用手撑住桌面,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忽然之间无端地感受到一阵疲惫和力不从心。当年先帝在世,即使他被世家轻贱在官场上处处为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但?如今他大?权在握,便是寻常世家子弟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大?人”,李枕书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怠。


    到底是老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随即苦笑。


    他突然记起建熙六年的科举。那是先帝在世时唯一开的一次科举,此?后世家步步紧逼,寒门子弟步履维艰,连先帝也要避世家锋芒,将?科举搁置。


    但?他们这些有幸参与了建熙六年的恩科的寒门学子,并非考中就高枕无忧。当年恩科一甲三人,如今还在这权力漩涡中苦苦挣扎的只剩他一个。


    其他人并不是不想,而是他们过?早地就从权力中心被排挤了出去。


    ——昔年的考生学子中,最有才华的人也不是他。


    原本他也不该拿到这状元魁首之位的。


    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李枕书也不是因为有了这个状元之位,仕途就一帆风顺,因为寒门出身,当时占据朝堂大?半重要职位的世家官员们用各种手段排挤他。在给他授官的事情上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搡拖延。


    惹得先帝大?怒。


    最后是年幼的清河公主出来指了他做老师,授官翰林学士。


    那之后,李枕书受到的排挤便少了很多,世家官员们也顾忌在清河公主身后的薛氏这个庞然大?物。


    纵然日后李枕书极力与薛氏撇清关系,然而不可?否认,他的确在无形中受了薛氏和清河公主的恩惠。


    比起旁人,他已经是幸运至极。


    然而先帝平生肃清世家的夙愿未平,当今天子未承先帝遗志。


    终究是憾事。


    李枕书闭眼?。


    就像他和清河昔年一段短暂师徒情分,潦草收场,亦是憾事。


    这一生中,值得遗憾的事情太多了。


    *


    *


    青州,兴丰郡。


    薛薰风快步跨进门槛,她身后浩浩荡荡跟着数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丫鬟进来。


    “表……”她口吻一顿,若无其事地略过?了称呼,“我刚刚在后院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二哥不在,我就把人带到你面前来了。”


    薛薰风这两日在查来往府衙的人物,逐一排除,没想到还没有找到人,却揪出来一个鬼祟小人。


    商矜抬眼?看过?去:“怎么说?”


    薛薰风一扬下颌,“我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她在浆洗衣物。这丫头心里头有鬼,四处张望,心虚得很。”


    “单单就这样,姑娘也不能?说我害人吧?”丫鬟还嘴道。


    薛薰风挑了下眉梢。


    商矜屈指撑着脸,指尖半抵着唇边,似笑非笑。


    身后的仆妇往丫鬟膝盖处踢了一脚,迫使她跪下:“咱们可?没有说你要害人。”


    仆妇使了个眼?色,随后一群人扑上来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像捆了个粽子似的。


    商矜微微移开了眼?。


    薛薰风抱胸站在商矜身边,居高临下,嗤笑道:“这么点本事也学别人来害人?有谁知道她的来历?”


    商矜垂首听着,并没有开口插话。


    以当家主母为标准教养的薛薰风在处理内宅发生的各种事情上,远比他更?为擅长。薛薰风把人带到他面前,不是无力处理,而是需要一个“人证”。


    仆妇里很快有人站出来说:“奴婢认得,她是原来那位郡守府上的丫鬟,薛大?人来了郡守就被处置了,府上的丫鬟也另寻出路……”


    这仆妇絮絮叨叨欲要说个没完,被薛薰风抬手打断。


    她示意?自己的随身丫鬟,从荷包中抓了一把碎金给仆妇,仆妇瞬间喜的千恩万谢。有了这个开头,其他知情的人也陆陆续续将?自己得知的情况说了出来。


    这丫鬟之前给郡守府做事,家里有三个年幼的弟妹和年迈的母亲,全?家上下都靠她一个人吃饭。因为可?怜,薛宁璧手底下的人就让她在府衙做事,平日做些替大?家浆洗衣服之类的事情。


    知晓了这一点,对薛薰风已经足够。


    商矜淡淡地喝了一盏茶,果然,还不到他喝完这一盏茶的功夫,薛薰风已经用对方的家人威逼利诱出来了事情的真相。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是郡守夫人让我把那些感染了时疫的人的衣裳和薛大?人的衣裳混在一起……”


    她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每一个字都如惊雷平地炸开。


    “我太害怕了,我知道薛大?人是个好人,不想答应的,可?是郡守夫人说给我一百两银子!”她声调忽然高了起来,极为激动,“一百两白银!足足一百两……我们一家人下半辈子都不用挨饿了,娘的病也有能?请大?夫了……可?是我还没有把那些衣服和薛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就被你们发现了……”


    她声音又?低了下去。


    “如果再?晚一点就好了,那可?是一百两啊……”


    “我二哥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值一百两?”薛薰风不可?思议。感染时疫之人穿过?的衣物都是要焚烧的,为的就是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她不敢对上薛薰风的眼?睛,只是喃喃地开口说:“一百两很多了……我们村子里阿桃死了,那个少爷才赔了二两银子……”


    “这难道是区区几两银子的事情吗?”薛薰风抬高音调,呼吸急促,“我二哥死了你们以为还有谁敢接手兴丰郡的事情,到时候你们照样都会?死……你们不会?觉得陆望会?救你们吧?”


    然而丫鬟只是茫然地抬起眼?睛:“陆望是谁?”


    “他是你们青州的刺史。”薛薰风耐着性子解释。


    “刺史……是不是比郡守大?人还大?的官?”丫鬟咬着嘴角,一丝血迹从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沁下,“他有一百两吗?”


    “………”


    薛薰风感到自己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她头一回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想,二哥要救的,就是这样的人吗?她每夜挑灯翻看医书到三更?天,一次次试药尝药,为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茫然极了。


    “咔嗒。”茶碗轻轻碰了碰桌面,商矜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丫鬟的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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