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失守,等他再想上去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李枕书一脚踹开了紫宸殿的大门。
殿内除了几个侍奉的太?监宫女,只?有小皇帝一人。那许家少年说的“许太?后”根本不在殿内。
小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将手中的杂书飞快合了起来塞进一堆经史中。
“李卿……”
“还请陛下摒退左右。”李枕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小皇帝本就心虚,对上李枕书强硬的态度根本不敢反驳什么,缩了缩脖子,挥退宫人:“你们先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宫人们鱼贯而?出,小皇帝这才陪着笑脸开口:“李卿今日怎么和吃了火.药似的?”
李枕书见他笑嘻嘻,一派不知发生何事的茫然情态,失望之色更浓。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但无论是?晋阳公主还是?清河公主,在这个年纪都比小皇帝要懂事得多。尤其是清河公主,若不是她身负一半世家血脉……
倘若当年宸贵妃生下来的那个皇子没?有死也就好了。
李枕书闭了闭眼,才沉声开口问:“陛下是?不是?送了一封信前?往青州?”
“你怎么知道?”小皇帝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捂住嘴,心虚地避开了李枕书的视线。
他为什么知道?
李枕书叹气。
因?为小皇帝这件事办的实在太?蠢了,将这件事交给许家人去办。许家人醉酒之后说了些胡话,时李枕书在场,留心到许家人的说辞,再命人查探一番,才知道小皇帝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更可气的是?,小皇帝身?边的人除了他几乎都知道。
——李枕书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小皇帝不信任他,还是?气小皇帝身?边跟筛子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枕书负手而?立,他对这个幼年天子向来是?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不愿太?过苛责。但太?过纵容反而?成了一件坏事。
“陛下在信中是?不是?写了要与青州刺史陆望合谋,刺杀清河公主?”
“朕……”小皇帝张了张口,对上李枕书的神情干脆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清河她?自己要离京,就怪不得别人对她?动手!”
被许家人告知商矜不在京城的时候,小皇帝是?欣喜若狂的,他只?是?觉得终于?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他并没?有想要去杀商矜,是?许家人的话提醒了他——错过这个机会,就可能再也没?有了。
难道他要一辈子被商矜骑在脑袋上吗?分明他才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这样?的念头驱使着他写下了那封信,由许家人送出宫。
这样?的念头在对上李枕书时也再度浮起。
他是?天下之主,生杀予夺,杀个人怎么了?何况是?清河这样?的乱臣贼子!
难道李枕书还要为了商矜前?来质问他?
李枕书见小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陛下,圣人所言民贵君轻,您都忘记了不成?您岂可为了一己之私,而?宽恕陆望的罪责,弃百姓苍生于?不顾?”
“朕、朕……没?有!”他大声反驳,“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到时候我还是?会公平处理?青州刺史的事情。”
但这话心虚到小皇帝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李枕书。
“帝王一言九鼎。陛下如此出尔反尔,将来如何统御百官,取信于?百姓?”李枕书盯着他的眼睛问,“何况,清河公主乃陛下亲姐,陛下联合外人残害至亲手足,百年之后青史该如何评说?”
他的接连发问,让小皇帝根本招架不住,半晌他恼羞成怒:“果然!你根本不是?真心辅佐朕,其实你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清河,就连和南梁王世子的婚事,朕看你也根本不是?在为朕除去清河,而?是?在给她?挑如意郎君!”
小皇帝口不择言。
“这门婚事到如今,清河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以后她?有了南梁王府的助力,更加没?有朕的容身?之处了……”
小皇帝这么说着,歇斯底里的口吻忽然缓了下来,漆黑的眼睛里滚出泪花来,晶莹剔透。
声音哽咽。
他实在太?害怕了。
古往今来,那些被废掉的皇帝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无声无息死掉的傀儡皇帝太?多了。
他不想死。
所以他没?有错!
他是?天子,杀一个清河公主有何不可?本来公主就不可干政。他不杀掉清河,清河也迟早会杀掉他。他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凭什么没?有人指责清河牝鸡司晨,他却要被李枕书指着鼻子骂?
李枕书对上他抬起来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训斥和劝诫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
自古以来做皇帝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别说是?被人一手推上位的傀儡幼帝。
李枕书叹了口气,半晌劝道:“陛下不用太?担忧,清河公主她?,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小皇帝听了却冷笑:“李大人您斥责我不仁不义,却如此相?信清河。真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李枕书见他越发躁动,心中虽然仍旧不赞同,但还是?缓和了几分,安抚他道:“老臣受先帝所托,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瘁。至于?许婚南梁王世子一事,也是?先帝留下的旨意,老臣绝无他意。”
先帝当年混乱中驾崩,李枕书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不过先帝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临死前?的一旬秘密召见了李枕书,留下托孤旨意,和将长公主许婚给南梁王世子的计策。
——这确实是?一道好计策,可惜李枕书去实施它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倘若先帝一驾崩,他立刻设计将清河公主许婚南梁,朝中局势定不会如此。
然而?时隔七年,再赐下许婚圣旨,结果天翻地覆。
时至今日,李枕书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有没?有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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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x】
【昨天三次有急事忘记挂请假条了QAQ。抱歉。】
第60章 尘换世。
因为小皇帝猝然失态, 李枕书将?训斥的话咽了下去,佝偻着身子退出紫宸殿。
一步步退入无边光影中。
小皇帝恍惚了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位教导他的权臣已经老朽。
宛如冬日里一截焦枯的树干。
树犹如此?, 人何以堪?
他抿了下嘴角, 心头顿生懊恼。不论怎么说,李枕书这些年对他毕恭毕敬、克制尽忠是有目共睹的。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淡淡的念头从他心头划过?, 他张了张口,想要叫住李枕书,但?是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闭落的宫门之外。
隔绝帝王与臣子。
李枕书甫一踏出紫宸殿, 便有女官走上前来对他一福身:“李大?人, 惠太妃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说完她亭亭立在那儿,鹅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态度温和又?强硬,没有给李枕书拒绝的余地。
后宫女眷和前朝臣子来往本是忌讳, 更?别说这么光明正大?地邀约。
但?先帝死了,皇宫里小皇帝能?说上话的地方只有紫宸殿那一亩三分地, 兼之商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人敢阻拦后宫这些太妃“私相授受”。
“惠太妃娘娘有何事?”李枕书并未动身,立在原地试探着询问。
他和这位先帝的惠妃娘娘薛与柔并不熟悉。士庶本就有隔, 昔年薛与柔没出嫁前也和李枕书这种寒门士子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后来薛与柔入宫嫁与先帝做嫔妃, 前朝后宫,更?是没有往来。
李枕书从不了解这位活在薛皇后庇佑下的薛家小女, 与名?动越京的薛皇后相比,她的妹妹薛与柔实在是显得不那么起眼?。
甚至谁也没有想到薛与柔最后会?入宫,以薛氏之势,当时并不需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固宠。而且世家性傲, 目无下尘。若非当年薛皇后自己力排众议,薛家也不会?愿意?把长女嫁入皇室。
和薛皇后不同,惠太妃在深宫中温和谦顺,一言一行如最得体的帝王后妃。只有先帝驾崩时她掌控宫闱的雷霆手段才叫人隐约窥见她与薛皇后那同出一脉的相似。
李枕书心中念头转过?,都说惠太妃在宫中最温柔慈和,可?他却觉得这个平安活到如今的女人,心机手腕都比别人更?可?怕。
这是先帝驾崩后,惠太妃第一次召见他。
令李枕书不得不多想。
女官听他问,摇了摇头,面上不露分毫端倪:“李大?人过?去就知道了,娘娘的事情,奴婢怎么知晓呢。”
她轻轻巧巧,将?李枕书挡回去。
李枕书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麻烦带路。”
他到的时候,惠太妃正在绣一幅凤凰于飞图,丝线织成千万缕,光彩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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