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药理上有几分天资,可你对危及一城、一郡甚至整个青州的疫病了解多少!”素来温雅的薛宁璧少有这么不给人?颜面的时候,特别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妹妹。
“二哥。”薛薰风开口喊他,“我总是比你了解的。”
这岂能相提并论?
薛宁璧正要开口驳斥她,被一旁听了许久的薛听舟插话。
“五姐今日用的是郁金香?这种香料在越京不是断供了吗?”
一触即发的气氛在他含笑的嗓音里溶解。
“是母亲托舅母想了办法采购转送到越京来的。为了这个,比直接在越京买多花了一千七百多两银子。”薛薰风道,“不过才两盒,一月就用完了。”
“为了两盒香料,未免太过铺张。”薛宁璧听了不甚赞同地皱眉。
“这有什么。比起姜家拿千金一匹的雪锦缎搭施粥棚子,我已经?分外节俭,平日又没有别的花销,不过这一点爱好罢了。”薛薰风不以为然地扶了扶鬓边坠着的海棠花,“姜家三郎前不久去?盛远伯府下聘,红锦铺了三条长街。这还只是下聘,日后成婚不得?十里红妆?”
她小声嘀咕:“我们又不缺这点钱。放在库房也?不过是生灰积尘。”
薛宁璧仍是不赞同,薛薰风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总之青州我是要去?的,别说?是二哥你,父亲也?拦不住我。”
她说?完提着裙摆跑掉了,薛宁璧甚至来不及喊住她,只得?无奈叹气。
“这……”
“五姐执拗,二哥劝不动?她,不如顺她的意,多叫几个人?暗地里跟着保护就是。”薛听舟宽慰他。
“也?只好如此了。”
薛宁璧倒不是一定要将她拘在家里,只是担心青州形势复杂,薛薰风一个弱质闺秀去?了会出事。
但不让她去?,更会出事。
薛听舟唇边含笑。
………
第二日晚,薛宁璧前往祖父的院子辞行,薛晚鹤喜静,院中伺候的人?寥寥无几。薛宁璧挥退院前看守的小厮。
“不必禀告祖父,我自己?过去?。”
缓步行至回廊下,房间内传出说?话声。
是父亲和?祖父。
薛晚鹤位至中书令,但一向低调,上朝时也?少有主动?提出自己?见解的时候,将“明?哲保身”一道发挥到了极致。
“清河公主为何会选宁璧去?青州?”说?话的人?是薛宁璧的父亲。
虽然明?面上是天子旨意,但谁都知道,这是清河公主的安排。
“因?为对手是陆氏。”薛晚鹤眸光淡淡扫过棋局,他眼睛混浊,却闪着锐利的光彩。
“唉。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希望宁璧去?了青州一切顺利,……我担心他根本不是陆望的对手。”
薛晚鹤:“桥到船头自然直,不必过多忧虑。宁璧心性坚韧,不至于这点事都当不起。”
“自是如此。青州一事于宁璧来说?也?未尝不是机缘。他有能力,亦有为国为民之心,却硬生生在礼部虚职上熬了这么多年?。如今清河公主愿意用他,便可算熬出头了。”
他说?着摇摇头,其实以薛氏之势,要令薛宁璧仕途一路通畅也?不是难事,但薛宁璧性格孤直,不愿意倚仗薛氏之势,“待到青州事毕,日后如父亲您一般贵极人?臣也?有可能。”
薛晚鹤沉默半晌,终是道:“清河想用他,早便可以用了。你认为这么多年?,清河难道看不到宁璧身上的优处?”
“父亲?!这话是何意?”
“清河不喜欢用世家的人?。宁璧出身薛氏,这一点便可抵百样?优点。”
“固然是这样?不错,但清河公主当初不也?用了陆兰泽吗?”
“因?为陆兰泽无可替代。世家子弟虽多,但将才却少。”薛晚鹤叹息,“可宁璧固然有能力,寒门子弟中比他更有能力的难道没有?”
他神色呐呐:“但青州一事,清河公主不也?用了宁璧吗?”
“这才我所担心的。”这位少年?入仕,为官三十余载,历经?三朝的老臣眼底浮现出惋惜遗憾,“清河公主并非是要宁璧处理青州之事——对上陆望,宁璧还是差了些?火候。”
“那……”
他霎时失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河想要的,只是以薛氏的名声让陆望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这个人?是宁璧还是薛氏其他人?,本身并不重要。若我没有料错,真正奉旨处理青州事的,另有其人?。”
“明?日宁璧就要离京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多劝劝他,不要太过执着。”
“他有才能,但在这一朝他注定无法得?到重用。出身薛氏,是他最大的过错。”薛晚鹤阖眼,叹气。
“………”
“是。”无力的回答。
门被敲响。
薛宁璧温和?的声音响起。
“祖父,我来向您辞别。”
他站在门口,神态自若,两人?一时间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望过去?。
薛宁璧的身后,是一轮玉壁般的明?月。
看似温柔,实则清辉孤寒。
…………
萧照把江采带回南梁王府后就不闻不问。
对这个“碰瓷”到他门前的兴丰郡郡丞,萧照敢保证,一定是清河公主指使的。
从江采面见天子开始的整个局面,就像是被人?精心筹划好的一出精彩戏剧。江采陈情、林施琅请旨、命薛宁璧为巡察御史,整套流程一气呵成,若说?没有事先?安排过,鬼都不信!
而?在这出大戏里,萧照又成了个被愚弄被利用的跳梁小丑!
南梁王世子隐而?不发,实则从宣政殿回南梁王府的一路上,不知想了多少种让商矜死无葬身之地的办法。
可惜没有一个有十分把握成功。
师岐立在地下:“世子在为清河公主恼怒?”
棋逢对手固然可喜,但若是总被压上一头,就不那么让人?欢喜了。
“孤难道不该恼?”萧照挑眉,“青州的事情本来和?孤没有半点干系,江郡丞往孤门前这么一哭,孤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
朝臣百官可都亲眼瞧见了。
萧照要是闭门不出,能被清河公主派人?煽风点火把他骂成过街老鼠。
“清河公主拖人?下水的本事真是一流。”前有他,后有薛家。
萧照感慨。
“清河公主这么做,也?足以说?明?青州形势严峻,不容乐观。”师岐说?道。
“是。”萧照指腹按着眉心,但凡涉及到疫病,就不是小事,况且这还不单是疫病的问题。无论是水患,还是每年?拨下的修河款去?向不明?,抑或是陆望谋害朝廷命官,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叫人?胆战心惊。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居然没有派人?出面,将江采接走。”这么重要的证人?,商矜居然放心让人?落在他手里?
“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萧照问。
师岐思忖片刻。
“江郡丞是青州一案的关键,如果……”
“如果是我,不把这么重要的人?握在自己?手里,却送到别处,只能是别处更加安全。”萧照似笑非笑,“清河公主竟然这么信任孤?还是她有孤非保江采不可的理由??”
难不成清河公主知道陆望想要找他合作的事情?
一箭双雕。
既能保全江采,又能离间陆望与他。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萧照嗤笑。
师岐:“那世子准备怎么对待江郡丞?”
“饿不死就行了。至于安危,孤自己?都几次差点丧命,别说?还要保护其他人?。”陆望和?清河公主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
江采是死是活,就看陆望和?商矜,谁棋高一着。
………
亲卫进屋来,手中拿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是公主府差人?送过来的。”
“哦?”
萧照不以为意,眸光随意一瞥,落到信笺上“世子亲启”几个字时目光倏然凝住,一把将信拿了过来。
——是薛山月的字。
萧照一目十行地看完,心情忽然愉快了不少。
“是薛郎的信。江采居然是他的师弟,他将师弟托付给孤,必然是信得?过孤的能力与为人?。”
“薛郎的师弟也?是孤的师弟。”萧照抬眼,吩咐亲卫,“好好照料江公子,一应以贵客对待。”
才听了萧照“不管死活”说?法的师岐:“………”
这位世子什么都好,头脑冷静,目光长远,荣辱不惊——只要不碰见薛山月的事。
但师岐也?没有觉得?不好。
——没有弱点的人?,才令人?不敢全心全意追随。
当然,师岐盼着这位世子也?不要太感情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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