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的卷轴被摊开在石桌上,那是应萧照之约写的题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若非桑星摇装裱了?一下,商矜恐怕直接拿着?揉成一团的纸丢给萧照。
这?幅字写的十分敷衍,但也风流写意,不失一观。
萧照看过去,却好?像没有?感受到被敷衍:“薛郎亲笔果然?妙极,孤定会好?好?收藏。”
商矜:“………”
他忍了?忍,还是单刀直入:“世子应当知晓我今日来的意图。”
“孤当然?知道。”萧照挑眉,语意深长,“薛郎今日来,是为了?那笔颇经周折的修河款。孤听闻朝廷拨下的修河款三十万,还没有?出京城便?少?了?近三分之二。清河公?主当真是不容易。”
常理该说天子实在不易,但萧照偏偏说了?清河公?主。
这?也证明萧照狂妄,根本不把?小?皇帝放在眼中。
可怜小?皇帝还想“恩威并?济”,将人拉拢过来。
“若非如此,怎么知道越京中还有?这?么多国蠢民贼?”
商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其实萧照的话也变相承认了?,那十八万修河款,确确实实在他手中。
萧照闻言心念一动,听这?话清河公?主是早有?要动手的意思,那些贪官污吏费尽心血,还不知道是趁了?谁的意。
商矜从亭外眺望过去,月下池水清冽,映着?月光倒影:“世子府上的荷叶,短短时日不见,长势就不如从前。”
萧照毫无?愧疚地把?责任推给林施琅:“这?可不能怪孤,大理寺的林大人带人来搜查,差点没有?把?孤的王府给拆了?,这?满池的荷叶还能给孤剩下几根已经是林大人手下留情?。”
“可惜了?。”商矜似笑非笑,月下他纤长脖颈如一捧新雪,流畅线条隐没入衣领下。
……仿佛是有?一点温度,就能拢在掌心融化掉似的。
该被眼泪融化掉。
泪盈于睫,何处不可怜?
萧照喉头动了?动。
商矜没有?察觉到他藏在隐秘夜色下的异色,继续说道:“林大人想从池子里捞起?那笔被宋氏父子藏起?来的修河款,可惜一无?所获。世子,你说是他找错了?地方,还是有?人先?一步摧残了?这?些荷叶?”
“那就要看大理寺如何调查了?。这?也不是孤的一面之词能决定的。”
萧照姿态从容。
商矜不肯轻易放过,倏然?转过脸来,夜风吹开他鬓角细碎发丝,眸光中带了?几分逼迫:“世子当真不知修河款在何处?”
“薛郎都不知道的事情?,孤怎么会知道?”萧照坦然道,“不过十八万银两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雍州一年的军费开支,也无?怪乎薛郎和清河公主如此紧张。”
他的话落在商矜耳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商矜冷了?眸光:“雍州的军费是军费,但修河款是修河款,世子这?点浅显的道理该明白吧?”
“孤当然?知道。都是银子而已,到了?青州就是修河款,到了?雍州,自然?就是军费了?。”
气氛瞬间绷紧——
说话之间,几位婢女?提着?灯过来:“世子,薛公?子。”
她们轻手轻脚地在石桌上摆上果盘点心,又将刚洗过的茶具摆出,沏上新茶,是新晒的花茶,指甲盖大小的花苞漂浮在水面上,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气,花瓣浅浅舒展开,于是清淡的花香也弥散开。
她们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恰到好?处缓解了?商矜与萧照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萧照抬手请他坐下:“这?是南梁的花茶,香气清远,唇齿留香,我母妃尤为钟爱。”
商矜端起?茶杯,轻轻垂眼。
“其实薛郎不必对孤这?般脸色,毕竟那十八万两白银如今不在孤手中,孤就算有?心想襄助薛郎,也无?能为力。”
萧照不紧不慢地说。
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映出商矜沉静的脸。
“世子好?本事。”
“还要多谢清河公?主承让。”
“世子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将十八万银两运出京直抵南梁,论?起?本事,哪里有?人比得上世子?”
“薛郎这?话就不对了?,越京为清河公?主所控,天子脚下,孤有?这?等本事的话,那还是商氏的天下吗?”
言辞鲜少?的直白。
商矜望着?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一些更深更远的东西。
商矜自幼聪颖,极少?在别人手上吃亏,狡猾的世家朝臣他亦能从容周旋,但唯独萧照,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遇挫。
半晌,他勾了?一下唇角。
“既然?世子这?么说,我会如实将世子的话回禀。如此,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告辞。
萧照待他客气,没说什么,吩咐两个小?丫鬟提着?碗灯送他出府。
夜风过长庭,水面波纹漾开,萧照看了?眼满桌子的茶点水果,从始至终,商矜半点没有?动过。
一如商矜对他,半点不信。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到商矜写的那幅字上,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招来亲卫吩咐:“把?这?副字挂到孤的书房去。”
今日当值的是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他看了?眼自家世子连蒙带骗得来的字,嘴角一抽。
“是。”
萧照又吩咐他:“按计划将东西运出去。”
方停归再度应是,他想了?想萧照的打算,问:“那世子如今是确定了?到时候清河公?主一定会亲自前去找回那批银两?可世子不是告诉薛郎君,那批银子已经早被我们运走了?……”
“孤府上的亲卫一个都没有?少?,清河公?主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不过这?本来也只是引商矜入局的一步棋,要的就是他不信。
他不信,才不会猜到背后隐藏的杀机。
“修河款对清河公?主来说,是她清算世家的重要一步,无?论?如何,她会不惜代价追回。而林施琅和薛山月的失误,一定会让这?位素来谨慎的清河公?主亲自出手。”萧照拿起?商矜留下的卷轴,“从前两次的行事来看,清河公?主是个非常谨慎,喜欢万无?一失的人。这?是她最大的优点,却也是她最致命的缺点。”
萧照嗤笑。
“可这?世上,会有?什么事情?是真正万无?一失的。”
方停归似懂非懂,只是在心底感慨,自家世子和清河公?主下起?手来,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狠,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自家世子嘴上说的好?听,说的他们这?些亲卫都要信了?,结果利用起?薛郎君来,也毫不手软。
从这?方面来说,天子给自家世子和清河公?主赐婚,还真是天作之合。
方停归:“那劫杀清河公?主的人……”
“孤和清河公?主无?冤无?仇,杀她做什么?想要她死的人,不从来都是世家吗?”
借刀杀人,不止清河公?主会。
他也会。
…………
“南梁王世子透露的意思是——他已经将修河款运出京城,送往雍州南梁,充作军费?”桑星摇不可思议,“但凡出入皆要过西城门,自林大人无?获而归后,控鹤司一直紧密监视出城途径和南梁王府,南梁王世子想要做到这?一点,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怎么会……”
商矜轻轻打断他。
“萧照当然?没有?这?个本事。”萧照想要绕过控鹤司,商矜还是自信他做不到。
这?不是在南梁。
这?是在越京。
商矜权势最煊赫的越京。
桑星摇顿时会意:“殿下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那批银两既然?不可能离开,就必定还在南梁王府。萧照知晓殿下身份关键,故意误导,引他们放松对南梁王府的警惕,再伺机行动,也并?非不可能。
“兴许。”商矜拿不准萧照的态度,“总之盯紧南梁王府。萧照的一举一动近日都要向我回禀。”
“奴婢会加派人手。”
桑星摇神?情?微敛。她不仅是为商矜打理公?主府庶务的女?官,也是商矜对控鹤司琐事的传话人。
“那此事派何人负责?”
“直接向我回禀。”商矜果断道。
桑星摇知道他这?是要亲自接手此事,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神?色:“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南梁王世子诡计多端,倘若这?其中有?诈……奴婢唯恐七年前的遭遇再发生。”
七年之前,商矜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回来。
“星摇。”商矜开口喊了?她的名字,“现在已经不是七年前,这?里是越京而不是雍州。”
“假如在我自己的地方上,还要畏惧萧照的算计,那这?江山权势,我不如一并?拱手让给萧照俯首称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