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洞府禁制已经更换了,沈禹溪……进不来了。
温言睫毛轻轻颤动着,好似能将那个念头像一片枯叶一样轻轻扇走。
他侧过身,将受伤的那一侧压进被褥里,像是在用那点微凉的触感压下伤口处的灼痛。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片被血洇湿的青袍贴在身上,凉意正顺着伤口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其实他储物袋中有高阶的疗伤丹药,品阶不低,服下后内外伤都能在数个时辰内痊愈,除了秘术的后遗症。
可他现在不想用。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被血浸透的伤口,眸光沉沉。
今日他实在太冲动了。
为了赢张亦衡,他不惜动用精血秘术,把自己的后路一并斩断。
头名奖励、金珠纹心丹、进阶金丹的希望,都随着他那一口精血喷出,被他自己亲手推远了。
他赢了这场比赛,却也输了内门大比。
温言垂下眼,看着指间已经干涸的血痕,心里那股涩意又漫了上来。
怎么每次碰到沈禹溪的事,他就这般不清醒?
张亦衡不过是提了一句沈禹溪,他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平日里那份冷静和算计,在那些与沈禹溪有关的话语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歇息了好一会儿,鲜血浸透了被褥,在素白的云锦上洇开一片暗沉的红。
洞府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温言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子,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低阶疗伤丹药服下,又翻出一袋药粉。
这是是最低等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非常疼,据某个弟子说,那痛觉像是盐水洒在伤口上一般。
他捏着那袋药粉,没有犹豫,直接将它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腰侧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伤口深处。
温言猛地咬住下唇,将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等那阵痛感稍稍退去一些,他才松开手,低头看着伤口处被药粉覆住的那片暗色。
痛一点也好,记住了这个痛,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便不会再这般冲动了。
他躺了下去,缓缓闭上眼,洞府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温言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眼前的光影模糊成一片,耳边便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醒了?”
温言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那道身影。
他嗓子干得发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秘术的后遗症像是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动弹不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是师兄吗?”
“嗯。”沈禹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言的视线恍惚,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你怎么进来了,我记得……”
他记得自己换了洞府禁制,没有他的允许,旁人进不来。
可他话说到一半,沈禹溪已经打断了他。
“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服用高阶的疗伤丹药?”沈禹溪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睫毛轻颤,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师兄,我想喝水。”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
温言看不见他人,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沉的,片刻后,沈禹溪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往空中一招,一只茶杯便从石案上飞来,稳稳地落入他手中。
温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温言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沈禹溪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低着头,安静地喝了几口水,这才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
沈禹溪将茶杯用灵力送回,鼻息微重。
温言依旧靠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再说话。
沈禹溪也没有催,只是任由他就那样靠着,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温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秀美如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又慢慢阖上了。
见温言复又睡去,神态是那么乖巧听话,沈禹溪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气像是被温水淋过一般,无声无息地熄了,余下的只有一丝涩涩又熨帖的温热,贴在他胸口,久久不散。
沈禹溪微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纯白丹丸。
他低头看向温言,见他唇色淡如被水洗过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白,干涩而柔软,像是一片久未沾露的叶。
他将丹丸抵在他唇边,指尖触到那片薄薄的温热时,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几分,才将丹丸送入。
温言的嘴唇不自觉地合拢了一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沈禹溪的指尖,像是一片花瓣落进温水里,温热的,轻软的。
沈禹溪猛地抽回手,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快了几分,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温软的触感,久久不散。
他垂下眼,像是想掩饰什么,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一小片。
第44章
沈禹溪深呼吸了好一会儿, 原本面如冠玉的俊容上,此刻却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初雪覆上暖玉, 清透之下透出几分罕见的失态。
他轻手轻脚将温言放回榻上, 拢好被褥。
直身时, 却见指间不知何时沾了一抹干涸的血色。
他望着那抹暗红,久久未动,目光沉沉, 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将指尖缓缓收拢。
沈禹溪面上神色几经挣扎, 终是低叹一声, 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件物什。
一盆清水、几方布巾、一套青袍、一套素白里衣, 连同其余零碎物件,尽皆悬浮于半空之中,琳琅满目,静待取用。
沈禹溪在那排悬浮的物什前站了片刻, 指尖在一方布巾上停了一瞬,才取下来,浸入清水中。
布巾吸饱了水, 变得沉甸甸的,他拧了拧,水珠滴落盆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拿着布巾在温言身侧坐下,低头看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目光在那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下, 才抬手,轻轻擦了下去。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是颈侧,锁骨,肩头……
布巾滑过的地方,露出底下泛着薄红的肌肤,触手温软,如同被温水浸过的暖玉,温度比寻常略高了几分。
沈禹溪的指腹隔着布巾感受到那片温热时,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秘术反噬后本就容易高热不退,此刻这偏高体温多半是后遗症所致。
可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布巾在掌心里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那片泛红的皮肤,重新浸湿了布巾,继续擦拭,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沈禹溪将温言周身细细擦拭一遍,又在腰侧伤口处洒上高阶药粉,拿绷带层层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又不禁自哂一笑。
不过换药更衣而已,竟叫他乱了一贯平稳的吐纳。
然而心跳沉沉地叩着胸膛,闷响如鼓,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将那阵不该有的悸动一并合在眼帘之后。
沈禹溪告诫自己,这只是替软软清理伤口,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仅此而已。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温言胸口,那片因为擦拭而泛着湿润光泽的皮肤上,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玉,温润,干净,却让他指尖发烫。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拿起那套雪白里衣。
衣料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自己的衣裳,比温言平日穿的宽大不少。
他将里衣替温言穿上时,肩线明显松垮了几分,衣摆也长了一截,松松地堆在他腰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单薄。
他又拿起那套青袍,同样替他穿好,系带在腰间松松地绕了一圈,打结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勒到伤口。
可穿好后他看着温言一身宽袍大袖的模样,却忽然失笑了一声,既然要让软软休息,他给他穿什么外袍?
他摇了摇头,伸手去解那件青袍的系带,指尖刚触到衣结,手腕却忽然被一只雪白纤长的手握住了。
那力道很轻,却让沈禹溪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去,正对上温言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迷蒙,像是刚从昏沉中被什么惊扰而醒,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错愕和探究。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温言的嗓音沙哑,带着虚弱的尾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圈的青袍,又抬眸看向沈禹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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