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设施散发着不同亮光, 河面倒映着彩色光点。随着时间降临的夜色将游乐场包裹,绚烂夺目的灯光铺在地面,好似踩上去就能一秒进入童话世界。
不远处有一场演出。
音乐声飘来绕在耳畔。
陆狸凑近些, 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抬头,看向舞台。
舞台上是一群穿着士兵制服的人在表演。有的跳舞, 有的唱歌, 有的弹奏乐器。
“这个演出不是每天都有,我上次来就没碰见。”陆狸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最少有大半年没来过游乐场。
音乐声很大。
他说话时特地凑到傅远洲耳边。
唇齿间泄出的热气洒在皮肤,耳朵那一片的皮肤有些痒。傅远洲蹙了蹙眉, 视线仍落在身旁人身上。
傅远洲感受不到演出的欢乐。
这里对于他来说, 很吵。
许多种声音被助听器无限放大,内耳道又开始发闷发胀。他有些头疼。残存的听力系统像是超负荷后彻底罢工。他听不清音乐声, 听不清人群的欢呼声。
他看见陆狸笑了一下。
顺着陆狸的视线, 他看向舞台。
穿着士兵制服的人结束表演,接下来上台的是一个披着红斗篷的小姑娘。
他听不见小姑娘说话。几秒后,一个戴着大灰狼头套的人跑了出来。
——在演情景剧吗?
傅远洲不知道。
只是看起来很有趣。台下的人或是笑着拍手,或是把手放在嘴边像是在欢呼。
他收回视线。
垂眸瞧着陆狸。
陆狸还在笑。
有那么一瞬间傅远洲好像听到了鼓声。在很短的时间,鼓声从沉闷变得尖锐。
他开始耳鸣。
陆狸看了他一眼。
笑容在陆狸脸上消失。
陆狸慌乱的捂住他耳朵。
他们原本在人群的最外围, 但随着看演出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被挤在人群中央。
陆狸拉着他从人群中挤出来。
傅远洲任由陆狸拉着他往前走, 一直走到安静的地方, 陆狸才停下脚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陆狸说着,从袋子里翻出一瓶水, 可能是因为手心出汗的缘故,拧了好几次才把瓶盖拧开。他把水递过去,要不要喝点水?”
傅远洲听不见。
他能从陆狸脸上读懂的唯一情绪,是自责。
刚开始接触治疗的时候,他去看了陆狸学校举办的文艺汇演。陆狸和朋友组了个乐队,会上台演出。
在报名参加之后,陆狸就软磨硬泡的求他,让他不管多忙都抽出一小会儿的时间——几分钟时间就够了。那首歌总共四分钟。
陆狸很想让他去。
但他搞砸了陆狸的演出。
明明治疗效果有所好转,可在观看演出时,他突然耳鸣。很突然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治疗效果不是直线上升或直线下降,是波动的,是时好时坏的。他强忍着不适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首歌只有四分钟。
这首歌一结束,他就离开。
再忍四分钟就好。
但陆狸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陆狸提前下台,担心又自责的,扶着他往外走。
像现在一样。
傅远洲听不清陆狸说话,只是通过口型,他猜陆狸应该在道歉,在向他说对不起。
他不喜欢这样。
该道歉的是他。他毁了陆狸的演出,又毁了今天的约会。如果他听力正常,如果他不是听障,陆狸就不会自责,也不用为了照顾他,避开所有和水有关的游乐设施。
他想起被锁在柜子里的吉他。
自从那次文艺汇演之后,吉他就被锁起来。和乐队有关的一切也被锁起来。
“小狸。”
傅远洲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身体的不适还未完全消散,听到的声音还是有些模糊。
“我想……听你弹吉他。”
可能是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楚,所以说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知道最终的治疗结果会是如何。
只是。
在他还能听见的时候,让他听一听吧。
-
三天后是池翎的生日。
陆狸提前定了蛋糕,去之前也给池翎发了信息。
-[你几点下班?]
池翎原本是晚上兼职。
昼夜颠倒的作息让他身体不太舒服,再加上相比夜晚,白天的兼职更好找。
而且一直昼伏夜出也不是办法。他不可能永远都是晚上出门。即便不需要买菜、不需要买生活用品,他也要定期带弟弟去看心理医生。
在尝试白天出门又平安回家之后,池翎开始找白天的工作。但每次出门还是紧张。尤其是看到父母在网上发布的寻人启事,他每次走在外面都会出一身的汗。
还好父母想找的只有弟弟,没有他。寻人启事也都是和弟弟相关。他暂时安全。
而且他找的这份工作是在仓库。
平时很少见人。
快下班的时候不太忙,池翎看到陆狸发来的信息,回了句:[还有十分钟下班。]
-[行,那我先过去。]
陆狸发完,坐上了车。
他到了小区才看见池翎新发的信息。
池翎临时开会,要晚点回来。
陆狸:[没事,我在你家等你。]
前提是池翎的弟弟会给他开门。池翎每次出门,都会叮嘱弟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大不了在门口等。
陆狸这样想着,按下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电梯,看见有两个人站在池翎家门时,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想离开,却被其中一个人拽过去。
“想跑?你想跑去哪儿?”拽着他的人是池翎的父亲,对方力气很大,恨不能将他骨头捏碎。
陆狸手腕疼得厉害,他强装镇定的道:“我只是路过。”
池翎的母亲冷笑一声:“还装!你还装!你这个孩子怎么满口谎话?你父母就是这么教育你的?”
她说着,一把夺走陆狸手里提着的生日蛋糕,“这是买给谁的?”
陆狸没说话。
拽他的人将他猛地摔到门上。
“把门打开!”池父命令道。
陆狸:“我没有钥匙。”
池父:“那小子没给你钥匙吗?那你过来做什么?你提着蛋糕过来,肯定是想给他庆祝生日吧?你肯定有进去的办法!他不可能把你关在外面!你快让他开门!”
“你手机呢?快给他发信息!”
见陆狸迟迟没动,池母叹了口气,打起感情牌:“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找阳阳花了多少钱、耗费多少精力?阳阳是我的孩子,他是从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不见了,你父母是不是也会很着急?”发现打的感情牌丝毫不起作用,池母有些恼,骂了一句脏话,提着的蛋糕被她摔到地上。
“报警!我要报警!你就等着坐牢!等着被枪毙吧!我告诉你,你和池翎一个都逃不掉!”
池母说着拿出手机要报警。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
“不要……不要……今天哥哥生日……”趴在门后偷听的小孩儿打开门,怯生生的探出半个脑袋,眼角挂着泪珠,“求求妈妈,不要让哥哥坐牢。”
门只开了一条缝。
夫妇二人将门拽开,闯进去。
小孩儿害怕的后退。
这一举动将池父落在眼里,和挑衅没什么区别。像是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他几乎是吼叫着:“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扬起的巴掌没落在小孩儿身上。
陆狸抓住池父的手。“您不能这样。”
池父气急:“不能怎样?他是我儿子,我教育一下都不行?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别以为门打开了,我就会放过你!我一定会把你做的事告诉你父母!”
本以为搬出父母,对方就会害怕。
没想到对方听了仍旧无动于衷。
他将人推开,抡圆巴掌要再打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回头,看见了才到家的池翎。
生日蛋糕被扔到楼梯口,房门敞开,屋内传来哭声。
在看见父母之前,池翎也猜出了个大概。
啪!
池父抬手朝池翎脸上扇去一耳光。“混账东西!你竟然敢带着你弟弟离家出走!”
池翎脸上火辣辣的疼。
屋内的哭声忽然停止。
小孩儿双目无神的盯着门口,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他张着嘴巴,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很快。
他转身跑进房间,打开窗户,踩着板凳爬到窗台。
“不要!”
尽管陆狸很快察觉,但他跟着跑过去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他看着站在窗边的小孩儿。
“……会好的。”陆狸想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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