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傅远洲觉得,那些都是很小的事,没必要为了那些事道歉,但他最开始并未多言。


    直到有一次。


    他坐在沙发看文件,听着门口的动静有些不对,掀起眼皮瞧了瞧。这一瞧,才发现陆狸身上的衣服全湿了。


    可外面没有下雨。


    即便下着瓢泼大雨,每次放假回来,管家都会开车去接,根本不会让人淋到。


    那身上的水是怎么回事?


    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陆狸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他刚起身,就听到站在不远处的人道了声“对不起”。


    这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鞋子湿了,我怕把地板弄脏,就没穿。”陆狸光着脚,手里提着湿了的鞋。


    玄关处有拖鞋,但他没穿。他怕把拖鞋弄脏。只是他光着脚走在地板,地板上还是沾了些水印。


    “我等下会拖的。”他说。


    傅远洲:“怎么弄成这样?”


    陆狸咬着唇,没立刻回答。


    傅远洲出声追问,得到的也只是一句对不起。


    起初,他觉得陆狸和溜进院子的流浪猫没什么两样。无非是给个住处、给口饭。


    更何况,陆狸不是溜进来的。


    陆狸是寄养在他家里的流浪猫。


    等傅时予从国外回来,爸妈自然会把人接走。不论傅时予认不认,订婚的事都会慢慢推进。


    这样就更省事了。这只流浪猫只是短暂的住在他这里,又恰好是该上学的年纪,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他只需出钱。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他慢慢发现……不太对。好像不是给口饭、给个住处就可以的。而且陆狸有时候很一根筋。


    他把人推进房间,等人换好衣服,又问:“怎么弄的?”


    “……”


    “不说?”


    “……”


    “谁欺负你了?”


    倘若只是朋友间的玩闹,绝不至于弄成这样。


    回答傅远洲的依旧是沉默。


    他无奈,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陆狸面前,另外一杯被他拿起,喝了两口。


    他说:“周一我和你一起去学校。”


    陆狸:“……我不上学。”


    傅远洲:“那你想做什么?”


    陆狸:“打工。”


    这两个字从陆狸口中说出来,让傅远洲觉得很不舒服。陆狸很瘦,个子比同龄人矮很多,混进小学都毫不突兀。


    事实上,他有想过,让陆狸从小学开始上。


    他把陆狸送到中学的第二天,就接到了班主任打来的电话。陆狸完全跟不上班里的进度,经过一番询问才知晓,陆狸小学没念完,念到一半就背着书包回家了。


    ——回家做什么?


    ——打工。


    傅远洲不知道打什么工。他问过,但陆狸不说。陆狸很不爱说话,能点头摇头的问题就绝不开口,要开口也绝不多说,有时不想说,直接装作没听见。


    他当时和班主任沟通一番,最后还是让陆狸留在中学。本来就孤僻,和同龄人待在一起或许会好些。


    但,通过那一身湿了的衣服来看,情况并没有变好。


    傅远洲:“你其他的衣服呢?也湿了吗?”


    陆狸住校。


    行李箱里不止一件衣服。


    傅远洲等了几秒没等到对方开口,又问:“为什么想打工?”


    “我不想上学。”


    “给你的零花钱不够花吗?”


    “我不上学。”


    “……”


    傅远洲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气把水喝完,又倒了一杯。他尽量心平气和的问:“你不上学,是因为进度跟不上,学校里有人欺负你,还是因为零花钱不够?”


    一个月七千,按理说是够的。


    陆狸:“我不去学校。”


    傅远洲蹙眉问:“那你要去哪儿?傅时予已经出国了,你要跟着他去国外吗?”


    陆狸一愣。


    傅远洲:“你想出国,我明天就给你办手续;或者,你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回家。那我就把你送回你家里。”


    陆狸低着头,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摇摇头,又道了声“对不起”。


    傅远洲没再多言,起身离开。


    他原想着周一和陆狸一起去学校,但临时有个会议,最后还是管家把陆狸送回了学校。


    没几天,他又接到班主任的电话。


    这次不是为了学习进度,这次是陆狸欺负别人。


    傅远洲赶到学校,了解后才知道,班里有个学生不小心推了陆狸一下,陆狸提着一桶油漆,直接倒在那个学生身上。


    对方哭哭啼啼,坚称是不小心。


    陆狸也说自己是不小心。


    那个学生一听就急了:“你分明是故意的!那油漆难不成会莫名其妙跑到你手里吗?”


    “你之前也‘不小心’泼我了。”


    油漆很难洗。


    偏偏还是放假的那一天。陆狸洗了好多遍才洗干净,虽然洗干净,但衣服没干,其他的衣服有的被划破,有的被画上难看的涂鸦,最后他只能穿着湿的衣服回去。


    “你、你放屁!”那个学生扭头看见赶来的父母,哇的一下哭得更大声,边哭边指着陆狸,“呜呜……就是他……他不仅欺负我,他还污蔑我……”


    陆狸低头扣着手指上的死皮。


    “对不——”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被傅远洲捏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人,眼底尽是不安和自责。他没再开口。却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反击的时候确实痛快。但反击的那一瞬间,他考虑的太少。他应该再忍一忍。


    忍一忍。


    忍一忍就好了。


    他不该给傅远洲添麻烦。


    手指被他抠得渗出血丝。他脑子乱得很,怎么办,要怎么办?要下跪吗?


    他很擅长下跪,也很擅长认错。


    然而下一秒。


    在那个学生的哭声中,池翎突然冲进来。先是给他作证,又拿出那个学生欺负人的证据。


    “呜呜……他还找我要钱,他威胁我,只要我敢跟别人说,他就要勒死我……这个,这个是他写的恐吓信……”池翎胆子小,一开始只是手抖,后来边说边哭。


    办公室乱成一锅粥。最后又把池翎的家长请来,直到傍晚,一群人才从办公室离开。


    陆狸那天没上晚自习。


    他跟着傅远洲坐上车,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喘。他回到别墅,傅远洲叮嘱他好好吃饭,就又匆匆离开。


    第二天他依旧没去学校。傅远洲给他请了假。到了晚上,他才见到傅远洲。


    他深呼一口气,拿着买好的铁棍走到傅远洲面前。


    措辞好的话还没说,傅远洲就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游戏机。傅远洲说:“奖励。”


    “……奖励?”


    “奖励你有勇气反击。”


    “……”陆狸又沉默了。


    他以为会挨打。以为傅远洲会生气。


    上小学的时候,有人提起他去世的母亲,话里话外都是不尊敬。他挥起拳头就是一拳。


    他和那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都被叫了家长。他爸爸来学校把他领走。从那之后,他就没去过学校。


    那年他九岁,爸爸告诉他,上学不如打工。


    陆狸失神的看着怀里的奖励。


    “谢谢。”他声音很小,语气也很不自然。


    他不擅长道谢。


    他擅长认错,擅长求饶。这是父亲教给他的。但面对父亲时,他的乞求总是没有用。


    他求父亲不要杀他,但父亲还是举起刀,砍向他的后颈;他求父亲不要把他卖给猪肉场,但父亲还是把他卖掉,卖掉,又让他偷偷跑回来,方便下一次卖掉。


    傅远洲:“听说你这个年纪的都喜欢这个。你打开看看,不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准备别的奖励。”


    陆狸小心翼翼的打开。他双唇半张,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傅远洲问:“不喜欢?”


    陆狸:“不是……”


    傅远洲笑道:“喜欢就好。”


    他不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什么,对于寄养在他家里的这个孩子也并不了解。


    只是,在他意识到,陆狸和院子里的流浪猫不一样之后,他也收起了“给口饭、给个住处就行”的想法。


    他试着纠正陆狸的一些习惯。


    试着给陆狸食物和住处以外的东西。


    -


    会议室。


    嗡嗡——


    傅远洲拿起手机,点开锁屏弹出的通知。


    留意到他这一举动,原本发言的人也在此刻噤声。


    手机屏幕里,一个红点正在朝着公司慢慢靠近。傅远洲盯着那个红点瞧了两秒,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向身旁的秘书,“你出去一趟,接个人。”


    第5章 宣誓主权


    -[我到你公司楼下啦!]


    -[我来给你送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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