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红絮全部沉入了桶底。


    河水晶莹剔透,清澈见底,照出前排村民惊愕的脸容。


    只有桶底躺着一层红色的泥沙。


    后排看不见热闹的村民都快急死了:“怎么了?怎么了!河神显灵了吗!”


    “没有,红水褪色了,又成了清水!”


    “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人不是太医吗?怎么还会法术?”


    “道士也有会医术的。”


    “他是神仙啊?”


    “瞧着挺像。”


    ……


    沈恋拍去指尖残留的白矾粉末,捧起清水展示给前排的村民:“闻闻看,有血腥味吗?你们现在可能已经闻多了有点麻木,刚上山的时候是不是闻到铁锈味?其实这就是很常见的矿石,叫代赭石,是我们太医院常备的药材。”


    沈恋指向被水淹了一半的地基大坑:“河水冲刷千万年,这片河床底下积出了一层铁矿皮。工匠的铁锹凿穿了这层矿皮,铁锈翻进泥沙里,水就红了,等匠人们把这层红皮铲除干净,底下就是兴安河最硬的青石岩。对了,等这些红泥都堆上岸,你们不怕麻烦的,可以把它运送到药坊卖掉,好东西啊,这是吉兆。”


    原本听说这红泥只是一层矿皮,村民们已经失去了兴趣。


    但一听说能卖钱,眼睛又都亮起来,一脸欢喜地打听这红泥能卖多少钱一斤。


    原本对官府充满怀疑的村民一下子成了自家人。


    谢渊不禁再次侧目观察沈恋。


    这个歹毒太医似乎是个全才,样样精通。


    且说来也怪,谢渊在军事上有些本事,保家卫国,可招来的往往是忌惮与畏惧。


    而这个歹毒太医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一展现本事,就一堆人把他当菩萨供着。


    沈恋离开姑苏城不久后,甚至有不少姑苏城的达官贵人进京求医。


    别处的郎中再也入不了姑苏老百姓的眼。


    沈恋仔细把代赭石的价格和出货量给老百姓算了笔账,场面一下子热络起来。


    沈恋让大家伙可以站起来说话。


    但闹事群众不敢起身。


    沈恋回头看向小男宠:“你快点让他们站起来呀典夏。”


    全场惊愕:“!!!”


    几百号村汉连呼吸都停了,惊恐地余光乱瞟。


    这是什么来头的太医!能这么跟太子爷说话?这听起来怎么像发号施令?真不会被砍头吗!


    鸦雀无声。


    沈恋被奇怪的氛围搞得紧张起来,凑近一步,小声询问:“典夏……我说错话了吗?”


    谢渊低头抿嘴。


    私下已经习惯了给八品太医当牛马的滋味。


    可此时众目睽睽下,怎能折了大魏战神的威严?别人还以为堂堂东宫毫无主见,是个软耳根子。


    “聚众毁堰,殴伤官吏。”谢渊抬起狭长的凤目,扫过泥地里黑压压的人群,当场否决了歹毒前妻的提议,给了个下马威:“按大魏律令,是流徙三千里的重罪。”


    底下的村汉们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瘫软在泥水里,忍不住发出哽咽声。


    一旁的沈恋倒吸一口凉气,失望至极地抚住胸口。


    小男宠居然不听他的话了!


    “然,念及秋收在即,农亩不可无丁。”谢渊话锋一转,“尔等将功折罪,交出散布妖言的首恶。今日之事,孤可法外施恩,只诛祸首,余者弗问。”


    村汉们绝处逢生,顿时频频磕头拜倒:“叩谢太子殿下宽宏圣德!”


    谢渊这才点点头,叛逆劲过去了,“都起来回话吧。”


    这么一来,就没有老百姓会认为大魏战神被太医牵着鼻子走。


    沈恋有点不开心。


    他感觉小男宠在大魏战神的身份时,就不那么以他为先了。


    现在只是在一群陌生老百姓面前,往后在三个妻子面前,区区太医,就更不算什么了吧?


    耷拉下脑袋,突然有种真想跑路的冲动。


    如果当初系统警告时,没有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小男宠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会很难过吗?会难过多久呢?


    村民们一站起身,就叽叽咕咕地吵起来,一个指着一个,都说是对方先散播的谣言。


    不多时,造谣最狠的五个人被为了活命的村民推出来。


    沈恋好奇的打量这五个人,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造谣官府出资建造的水磨坊?这磨坊建成了,往后都不需要人来拉磨,能给你们省多少钱呀?”


    其中一个男人闻言立即暴怒:“人拉的磨怎么了!咱凭力气吃饭,坦坦荡荡,不让我拉磨,我去讨饭吗!”


    沈恋愣住了。


    没听懂这人的逻辑。


    后面有村民大声解释:“他们家里没地!是给董老爷家拉磨的长工!”


    董老爷的名字再次出现的瞬间,谢渊眼里终于闪过了然之色。


    对民生还是不够熟悉。


    只想到水磨坊能给百姓牟利,却没想到民间还有以磨坊为生的磨坊主。


    忽略了这一丝利益相悖,就闹出了这么严重的一桩事。


    “董老爷的长工。”谢渊目光扫过五个人的脸:“你们老爷今日亲自来砸围堰没有?把他揪出来,孤对你们从轻发落。”


    五人一惊,对视一眼,转身就挤进人群,“那个戴斗笠的!快!拦住他!”


    董老爷抓着斗笠转身想跑,但挤出去没几步,就被村民结实的臂膀拦住了。


    所有人都靠他免罪,哪能让他跑了?


    转眼间,董老爷被扯掉帽子,押跪在太子和太医面前。


    “你就是畿县的大磨坊主?”沈恋好奇:“你是……怕我们的九转水磨坊跟你家的磨坊抢生意?”


    “小人不敢!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啊!”


    沈恋转而问村民:“他们大磨坊给你们磨面一斤多少钱?”


    村民七嘴八舌地抢答:“一石抽一斗半呢!”


    沈恋算了算,也就是拿百分之十五的提成啊。


    这可真是一本万利,怪不得不要命地造谣抹黑,想搞黄工程。


    “一斗半,你们辛辛苦苦干活,得分出这么多给磨坊主?”


    “那没办法呀,自家小磨磨得太粗了,又不能专门留人在家不干其他活。”


    沈恋立即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这就是我们建造水磨坊的用处啊!”


    他指着围堰的方向:“这台连磨一落水,不用吃饭,也不歇气,一昼夜出的面,顶董老爷家三百头骡马。”


    村民却并没有露出喜色:“这么个大家伙,朝廷得抽多少粮?”


    沈恋笑了笑:“我们的水磨坊,一百斤的麦子只需抽两斤折耗,养活一整个官家磨坊的杂役都绰绰有余了。”


    “两斤?!”


    “真的假的!”


    “您没说错吧?一百斤抽两斤,还是十斤抽两斤?”


    “您做得了主吗活菩萨!”


    ……


    沈恋喜滋滋地转头用商讨的眼神看向小男宠,小声探讨:“可以吧?这是水利九转磨坊,相当于建成后几乎零成本,两斤折耗已经赚翻了。”


    太子殿下冷冷低声回应:“得等建成后工部统计总开销,算好回本年限,才能定价。”


    沈恋再次失落,“这是我设计出来献给大魏的磨坊,我自己计算好的抽成还不可信吗?如果让工部定价,八成跟市面磨坊差不多贵,能多赚就不会给百姓让利,这样也没法实现降低粮价出口的价格呀。”


    太子殿下端正态度讲道理:“若是我出资建造,可以我说了算,可现在是户部拨……”


    沈恋再也忍不住委屈,一撇嘴,失落注视小男宠。


    “行行行,两斤就两斤。”太子殿下痛苦摆手,不再扯皮,回收了一条原则底线。


    “他也说可以!”沈恋惊喜地转头宣布:“一百斤只抽两斤噢!我和太子殿下拍板啦!”


    村民们一下子沸腾了,千恩万谢,还打听沈恋姓名,要给他烧香祈福。


    沈恋有些得意,转头对小男宠轻声说:“对了,作为磨坊的设计者,建成之后,我的名字会不会被刻在河岸的石碑上?”


    谢渊哼笑一声:“准了,磨坊就以你命名,叫沈妲己磨坊。”


    “哎呀典夏!”


    解散村民后,只有磨坊主董晟被玄麟卫羁押。


    “太子殿下饶命啊!”董晟绝望地哐哐磕头:“小人一时鬼迷心窍,被红色河水吓破了胆!殿下宽宏仁德,饶小人一命吧!”


    “你暂且死不了,各处家当算齐了,今日受伤的工匠村民,受损的围堰,全靠你赔偿。”


    回到祁王府,沈恋还沉醉在自己的水磨坊打好地基的幸福感之中。


    想到设计过程中,韩望川也帮了不少忙,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望川公子。


    沈恋告诉小男宠,自己得先回家了,前两天刚好答应了韩世子天工开物的酒宴邀约,可以显摆一下自己的水磨坊投入建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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