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箱倒柜到处打砸,很快搬空了家中一切值钱的米粮铁具。


    原本五个人已经走了四个,最后一个人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大水缸。


    如同豺狼般可怕的眼神瞬间吓得孩子一个大吸气。


    鞑子眼神一凛,立即拔出长刀,缓缓逼近水缸。


    水缸后的父亲握着菜刀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发抖。


    一场灭门之灾避无可避。


    捂着孩子口鼻的母亲无声落泪。


    “啾——”


    一支响箭忽然让那鞑子转头看向门外。


    鸣镝。


    那是鞑子召集人马的鸣镝。


    他们的大军找到军粮藏匿之处了。


    一群鞑子大喜过望,大叫着汉人听不懂的话,飞身上马,朝着鸣镝的方向疾驰而去。


    巴图尔跟着先遣部队的路线一路畅通无阻,踏上青石堡的主街。


    马蹄铁踏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越往里冲,街道越窄。


    两侧是两丈高的青砖马头墙,连个岔路口都没有。


    “吁——” 巴图尔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的前蹄在石板上打滑,重重磕在地上。


    他发号施令,让兵马止步。


    这街道为何安静得像座空城?


    以往夜袭城镇,大魏的百姓早已慌了手脚,拖家带口四处冲撞逃窜。


    为何此处如此安静?


    听不见马蹄声么?


    虽然觉得不可能。


    但半生戎马的经验还是让巴图尔紧急下令撤退。


    距离狼烟不到三里。


    身后的将士们饥渴难耐,大魏的军粮就在眼前,为何要撤?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质疑抱怨之时,远处又一支鸣镝破空而上,发出尖利的鹰啸。


    这一次,如此近的距离,巴图尔瞳孔骤缩!


    那根本不是贺兰部的鸣镝。


    贺兰部的鸣镝是兽骨所制,音调呜呜,像狼嚎。


    只有大魏铁骑的硬木铁哨才会发出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啾鸣声。


    刹那间,巴图尔调转马头,用蒙古语大吼:“中计了!是契丹奴的鸣镝!快撤!!!”


    终究是没跟大魏四皇子交过手的贺兰部将领,巴图尔不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虽然他尚未抵达谢渊主力伏击点,但一路发信号引巴图尔来的路,是山城的路。


    阶梯状的街道。


    覆满青苔的滑腻青石板。


    两侧高耸的石墙民居。


    到处都是骑兵的死穴。


    此处街巷收尾的伏兵虽然只有六百人,举着连弩已经足以封死退路,等待大军合围。


    当两侧高墙不断抛出易燃的干草时,巴图尔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古拉每次提起那“腾格里野狗”,都跟见了鬼一样抽搐不宁。


    为什么大魏的野狗会出现在开原?


    他们的主力军不是前往宣府了吗?


    各地的精锐不是都调往大同的防御缺口了吗?


    这一切,难道都是故意迷惑他的幌子……


    巴图尔脸色发青,拨转马头,四处寻找突围方向。


    只有死路一条。


    巴图尔转身对几个百夫长下令:“搭人梯!上墙!快”


    命令刚出,墙上弓弦的震颤汇聚成雷暴。


    漫天带着火光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鞑子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与利箭汇成一片,填满了整条街巷。


    短短三刻,箭雨停息。


    祁王的主力部队半路得到全歼敌军的喜讯,便回城外解开封锁,让百姓各回各家。


    分一支部队去整理敌军抢掠的物资,清点完毕后,返还给沿途遭受抢掠的城镇。


    当天后晌,青石堡的老百姓就挤满了城门口,举着盛满腊肉鸡蛋的包裹,要献给祁王的后勤军队。


    只有边境地区的老百姓能理解“腾格里天刃”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并不知道,祁王本人并不善于面对陌生人激烈的感激之情。


    此刻祁王的战马之上,那位被山呼海啸的“腾格里天刃”吼声包围的男人,不断微笑对着周围挥手致意。


    老百姓们含泪簇拥,想挽留战神享一顿庆功宴。


    有细心些的老百姓察觉不对劲,怎么战马上那位“祁王殿下”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不是说祁王才十九岁吗?


    因为真正的祁王殿下穿着平民百姓的便服,挤在人群里蒙混过关,得尽快出城回营,把自己大展神威的战略预判写下来,八百里加急送给小太医看看。


    借腾骧卫打杂的八百个脑袋也没典夏厉害,往后该给谁扮妻子,一目了然。


    第78章


    老百姓的热情已经完全堵塞了道路, 别说三千玄甲精骑寸步难行,步行的祁王往城门口挤两步都得退三步。


    这热情不完全只是对祁王的感激,也可说是惊魂未定。


    鞑子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就在这小镇子里, 百姓自然担心有更多鞑子杀过来报复, 恨不得把祁王的军队留在镇子上守卫一年。


    无奈, 谢渊也不能踩在老百姓脑袋上出城,只能先靠边闲逛,等待人群冷静下来。


    这一到人少的地方,幼童尖锐的哭喊声就变得十分突兀凄惨。


    谢渊有些吃惊地循声望去。


    谁敢在他的部队经过的地方欺压百姓?


    他假装漫步路过, 在孩童哭闹源头的不远处停下脚步,暗中探听那家人在说什么。


    那一家四口拦着两个载粮的后勤兵, 正在“推销”自己四岁的女儿。


    “这孩子天生骨架子大, 干活的料, 这样的身量,在京城没有二两是绝买不到的!”


    “不要!爹!娘!不要卖娟儿!”年幼的孩童看装扮看不出男女, 满是补丁的灰暗衣服乞丐一般, 趴在地上抱着她爹的腿,满脸眼泪鼻涕。


    父亲并不搭理腿上孩子的哭闹, 继续攀谈:“就当是行行好,也是想让孩子跟着军爷享点福气。”


    孩童哭得口齿含糊,撕心裂肺:“不!娟儿不要享福!娟儿能吃苦!吃很少很少的粮!干很多很多的活!给爹娘弟弟洗衣做饭!”


    一旁抱着男童的母亲拍了拍儿子的背, 像是嫌恶女儿的哭声,一脸期待地看着士兵。


    两个士兵不断摆手,解释自己出征打仗, 不方便带着孩子。


    “您把订金付了,孩子我们给您照顾着, 等凯旋之日给你送过去,绝不劳您操心!”


    “您瞧好了。这么大的娃娃,本地也要卖上一两二钱银子,您给七百五十文就带走,家里养她这么大也不知吃掉这么些钱了……”


    女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替客人拒绝:“不要!不要!太贵啦!娟儿留在家里吧!”


    女童的父亲仿佛突然耳朵不聋了,听见女儿的叫声,低头扬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却半途被一只手截住。


    两个士兵起初见来人穿着便装还没认出来,但寻常百姓很少有如此高的个头,细看了一眼,才认出祁王,士兵抱拳刚要行礼,却被抬手制止。


    谢渊眼神不悦地看着这对卖女儿的夫妻。


    这对夫妇包括妇人怀里的婴儿穿着,衣料看起来绝不算贫穷,偏偏把个女儿收拾的跟乞丐似的,此刻竟然还要随便抓个士兵给卖了。


    两年前边患最严重的时候,谢渊见过不少边境百姓的苦难,照说也不算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天家皇子。


    就夫妻二人的体型面色看来,也绝对不是养不起女儿的样子。


    平日里谢渊从来不管闲事,在他看来这是老百姓自家的事,虽然心中鄙夷,还是语气平静地问他们何故急于卖女。


    夫妻俩见这年轻男人天人之姿,又配有极为精致的长刀,猜到是更有地位的主,立即改向他推销自己的孩子,但要价多了二百文。


    谢渊反复问他们有什么难处。


    孩子的父亲竟然抱起女儿,用衣袖抹干净眼泪鼻涕,让客人看看孩子长得标致,已经四岁了,只需再养几年,又能干活,又能侍寝。


    这一说算是彻底激怒了谢渊。


    他从小就听母妃说被送来大魏和亲时,才十五岁。


    母妃当时很得宠,且有楚国后盾,尚且受了那么多委屈,这户人家竟然要把四岁的女儿卖给陌生男人当侍妾。


    谢渊少年时期最恨便是自己没能在出生前保护母妃,此刻触景生情,眼里便带了一丝杀气。


    “不看看我多大岁数?你四岁孩子卖给大她十五岁的男人当侍妾用?”谢渊冷眼看向孩子的母亲:“让你四岁去伺候老头,你乐意么?”


    孩子的母亲竟然笑道:“京城来的公子爷可真是讲究,大十五岁有何不可?姑娘们谁不想嫁给有钱人家?只要能享清福,就算大三十岁,四十岁,照样挤破脑袋呢!”


    谢渊别过头,压下怒气,大魏战神总不能当街殴打老百姓。


    想了想,只能回头商量:“孩子哭成这样不想走,是想留在爹娘身边,你们再养她十年,能花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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