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袁居才邀请他吃了三顿饭,谢渊就被他的试探激怒了。


    “我不喝酒,给我换成茶。”


    这就是十七岁的祁王在真正掌握兵权的老将饭桌上,说的第一句话。


    袁居询问他如何处置降敌时,熙王疯狂挤眉弄眼。


    但祁王还是直截了当对袁居说:“将军想要我给你展现怎样的品性?假设今日这顿酒宴叫你看出我是个十足恶劣的人,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找谁去给父皇打这场仗?想清楚了?非我不可么?那么这件事应该是我来衡量要不要接手,不是你来考验我能不能胜任。我只说这一次,下不为例。”


    本以为老将袁居会恼羞成怒,没想到直接被祁王骂醒了。


    之后兵权几乎全都放给祁王,果真一路杀穿漠北。


    如此不可一世的皇子,为什么会让沈恋这么个同样耿直倔强的人动心?


    宋瑾能看得出,沈恋性情极为耿直认死理,从来不会粉饰太平,一点软话都不会说,也不会拐弯抹角。


    这样的人碰上谢渊,不得被撞得稀碎?


    总不可能是谢渊反过来对这位小太医示弱吧?


    这世上能让大魏战神低头的人该是还没出生呢。


    “典夏一定会没事的。”收回思绪,宋瑾安慰:“他不需要上战场,只留在营里,安排熙王起居。”


    “那样都好了。”沈恋沮丧道:“我再三叮嘱他别上战场,典夏说他不能给我这个承诺,只能保证任何时候都能全身而退。”


    宋瑾直起身看向沈恋:“这话是他亲口跟你说的?不能承诺不上战场?你要求他别上战场了吗?”


    依照祁王的性格,如果有人要他别上战场,那得被他淬了毒的小嘴嘲讽成什么样?


    “不能给你承诺”算什么回答?


    祁王居然在这种时候都没有随口敷衍?


    还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魏战神居然会假设自己战败的情形,只为了让一个太医安心?


    邪恶四皇子什么时候长大成宋瑾不认识的模样了。


    “对呀。”沈恋坦白道:“典夏接我去围场玩的时候亲口说的,临行前一晚,他来我家时也这么说。”


    “临行前一晚他去你家了?”宋瑾眼睛都睁圆了:“你是说十二天前?”


    沈恋扒着手指算了算:“对呀,怎么了?”


    宋瑾倒吸一口凉气!


    那天后晌,熙王特地叫祁王晚上一起用膳。


    祁王第一次拒绝了三哥的邀请,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可能要进宫跟母妃道别之类的。


    熙王当然不便强留,让弟弟出征前好好安抚娘亲也是应该的。


    结果祁王殿下的母妃改姓沈了吗?!他在宫里的上一任母妃知道儿子有这么多娘吗?


    第77章


    宋瑾简直好奇极了。


    好奇他不在的地方, 祁王殿下对待另一个人,会展现出他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面。


    真的是没办法想象。


    宋瑾记忆里年幼的小祁王不仅仅是成天只想着吃,他也很爱玩,为了玩他什么都愿意做, 也包括学习温柔。


    但成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比如小时候他们兄弟俩练箭练累了, 宋瑾掏出帕子给熙王擦汗, 嗓音轻柔地问“殿下,去秀月阁听会儿戏曲儿歇息歇息好不好”,熙王总是会答应。


    祁王观察多日,也学会了这招, 有一回拽住三哥衣摆,仰头问他能不能低下头。


    熙王看幼弟一脸急迫, 以为是尿裤子了之类的难言之隐, 赶忙弯身低头凑近了问怎么回事。


    结果祁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块抹布, 糊在熙王脸上一顿猛擦,然后开始诚心许愿:“殿下, 带本王去鹿鸣坊看舞狮吧。”


    宋瑾当时笑得肚子疼, 看着熙王追着弟弟骂骂咧咧闹腾一下午。


    到了沈太医面前,那个不可一世且从不会安慰人的祁王, 出征前,连夜跑去给人承诺“哪怕敌不过也能脱身”。


    还有什么惊喜是宋瑾不知道的?


    他不断试探着让沈太医透露更多相处细节,想知道祁王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


    但是没聊一会儿, 沈太医就神色委屈地不说话了。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宋瑾急忙询问:“我说错话了吗?”


    沈恋沮丧地看向他:“宋公子为何一直笑得这么开心?”


    宋瑾端正态度,认真安慰:“沈大人不要动怒,我与典夏相识多年, 自然也担忧他的安危,只是此番出征, 有祁王坐镇,大魏战神的事迹你想必常有耳闻,他极为擅长预判伏击和诱敌合围,每场交战,己方伤亡近乎于无,冲锋的士兵尚且能全身而退,又怎么会伤着你的典夏呢?”


    沈恋一愣,心虚地点头:“也是……”


    怎么能说典夏是他的呢?赎金还没攒齐呢,小男宠暂时还是熙王的。


    宋瑾抿嘴笑了会儿,小声问:“容我直言,沈大人,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脸皮子薄的人,上一次主动登门求援,还是因为德惠的陷害生死攸关,这一次居然为了打听典夏的安危主动来找我,是在家寝食难安忍无可忍了吗?大人是不是太过关心这位王府男宠了?”


    沈恋一惊,耳根泛红:“我和典夏是肝胆相照的弟兄,自然会担忧他的安危。”


    年轻神医炽热到绝望的目光,让宋瑾心头一动,一时又没了逗趣的心思。


    若是这太医真把谢渊当弟兄倒也罢了。


    毕竟祁王不像是能把爷们儿当妻妾看待的那种人。


    宋瑾收敛笑意,用过来人的经验轻声提醒:“典夏若也这般在意你,就该像熙王对我一样传信给你报平安了。感情这些事,有时候需要自己悠着点,若是一方收不住,另一方却没有交心,哪怕痛楚你能忍受,失去尊严的脸面,在他眼里也不好看了。”


    -


    事实上熙王能有空书信回京,是因为他和祁王五日前就已经兵分两路,目的地也不一样。


    他要前往宣府守城门。


    他四弟已经率领三千轻骑兵往开原镇方向去了。


    熙王原本很纳闷,路上谢渊同袁居探讨敌情时,一直担心的是大同镇失守。


    因为大皇子调走的,是大同镇骠骑营的精锐骑兵。


    根据边军传来的战报,守军将领已经从各营调了两个卫的兵马填补大同的防御空缺。


    谢渊回信让宣府、开原再拨八千步兵驰援大同,看样子是担忧贺兰部乘虚而入。


    可为什么谢渊却带轻骑兵紧急奔赴开原?


    熙王并没有多问,他对四弟的军事实力信任到无以复加。


    既然谢渊没空跟他解释清楚,那一定是情况紧急,等回来再问也不迟。


    百里外,贺兰部左翼千户巴图尔同样带着三千轻骑奔赴目的地。


    巧了,正是谢渊紧急驰援的开原镇。


    斥候已经探明,大魏的援军在往宣府挺进,边军大半被调去填补大同缺口。


    此时突袭开原,凭借贺兰部精锐的机动性,魏军反应过来,巴图尔早已盆满钵满地回到草原。


    自开原东北方向的长河浅滩入境。


    沿柳川河谷一路南下劫掠。


    经历了一整个旱冬,贺兰部的军队没有任何野心,发扬一切“优良”传统。


    不攻要塞,不碰卫所,只扫荡没有城墙的村镇。


    不恋战,不贪多,抢够就走,每个村子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巴图尔的军队是一群能够疾驰四五个时辰不眠不休的野兽。


    虽然南下之前,有军令“禁止深入燕山关一百里以内”,但那是被“腾格里野狗”咬怕了的老阿古拉下达的军令。


    巴图尔曾带着自己的军队灭过边境小国,如何会畏惧大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狂风卷过柳川河谷,东边的天还没亮透,铁蹄声仿佛踩在人心上,进入村庄。


    藏在大水缸后的幼童被父亲捂着嘴,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全是疑惑与好奇。


    幼童不知道鞑子的铁蹄声意味着什么。


    大魏战神仅仅带来了两年的安逸,惊恐与绝望都写在大人们的眼睛和惨白的脸上,鞑子竟然又敢进村了。


    比马蹄经过更可怕的是勒马声。


    一家人惊恐的眼瞳穿过墙与水缸的缝隙,踩着破烂羊皮靴的壮汉破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马骚味夹杂着羊膻味弥漫全屋。


    院子里又老又瘦的土狗丝毫没有畏惧,吠叫着冲进门,一口咬向羊皮靴。


    老狗的牙齿还没碰到壮汉的腿肚子,鞑子的长刀劈下来,狗头被砍下一半,刀刃卡在骨头上。


    老狗还没死,歪在地上不住抽搐、呜咽,眼睛一翻,寻着熟悉的气味,对视上水缸缝隙里孩子含泪的眼睛。


    老狗就不叫了,像是知道不能暴露主人的行踪。


    胸口还有起伏,安静的老狗眼睛不舍地看着自幼看护的小主人的方向。


    不久,老狗咽了气。


    鞑子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是听不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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