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医并不隐藏自己的脆弱和不体面。


    可以在被欺负的时候扑进父亲的怀里告状。


    也可以因为走了三里路,就坐在地上,任祁王摆布。


    旁人因为对祁王有所求才选择追随他,一旦他失势,一切都会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弃他而去。


    而小太医因为信赖他,对他袒露脆弱,不论他帮不帮忙,他依旧是小太医眼里“你好厉害呀”的典夏。


    这小太医独特的邪术,让祁王总是忍不住管小太医的闲事。


    如此脆弱的小太医,在认识祁王殿下之前他如何生活?


    谢渊嘴角压不住得意地勾起,抬手取下后腰的弓,又开始解开背后的箭筒。


    他本来打算把弓箭扔给小太医背着,腾出后背来背小太医回行宫休息。


    但平日里穿脱箭筒,都只需要展开双臂等别人伺候,箭筒的系扣在祁王后背的位置,自己很难解开。


    意识到围场里没有外人,谢渊低头把弓箭挂回后腰,整理妥当,便上前一步,弯身横抱起小太医。


    他得意地哼笑:“你家御花园距离皇宫得有七八里路,买小毛驴前,沈大人如何每日坚持行军?怎么没请我把皇宫搬到你家门口?”


    沈恋脑袋窝在小男宠颈窝,视线落在他喉结,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应对小男宠的嘴欠。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一条手臂搭在小男宠肩膀,被搀扶回去。


    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彻底地抱入怀中,侧腰和胯部抵在典夏的腹部。


    典夏人高腿长,每跨出一步,摩擦中能感觉到起伏的腹肌轮廓。


    呼吸变得短促,沈恋感觉身体既亢奋又脱力,像浸泡过的海绵,湿答答地挂在他怀里,有种随时会坠地的慌乱感。


    见小太医不说话,谢渊又问起别的:“你放在偏殿里的那一大包药粉,闻起来怎么跟之前那包差不多?你是不是拿上一批没卖出去的鼻血粉敷衍我?以为我不懂草药就能被糊弄?那等我下次流鼻血之前,要不要带你去参观一下附近衙门的牢房,看看你喜欢哪间?”


    一阵沉默。


    平时这个时候,小太医猪叫般的傻笑声已经响彻林间了。


    今天却一声不吭。


    奇怪。


    谢渊纳闷地低头看。


    这才发现怀里的小太医脸红得跟被煮熟了一样。


    “怎么回事?”谢渊颠了颠怀里的小太医,想让他回过神:“沈恋?跟我说话。”


    小太医微微一哆嗦,仰头紧张不安地与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无措地思考片刻,缓缓伸出双手。


    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渊:“?”


    沈恋心虚极了,为什么那种心跳过速和脱力感,完全没有因为贴贴而消失,反而因为贴贴更严重了?


    小男宠为什么一直抖他?是因为他太沉了吗?


    沈恋主动伸手把自己挂在小男宠脖子上,努力提起自己的体重,给小男宠的胳膊减少负担。


    谢渊惊恐得都快不会走路了。


    在被搂住之前,他没意识到此刻的姿态有点古怪。


    只是因为后背有箭筒,不方便背人,他才把小太医抱回行宫。


    但脖子被紧紧圈住的一瞬间,感觉完全不对劲了。


    他从前跟三哥下江南巡游,曾经见过因为连绵不绝的小雨,山路泥泞,三哥横抱起宋瑾。


    宋瑾就是这样搂住了三哥的脖子。


    谢渊琥珀色的眼瞳激烈震颤,强压着把怀里的人扔飞出去的惊恐。


    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腿上,才能控制自己如何迈步前进。


    小太医干什么搂他脖子?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脸红?


    祁王长这么大第一次露出如此迷茫慌张的神色,脑子不受控制地在组织从前一切被忽略的线索。


    他起初怀疑沈恋是个断袖,以为他是为了攀附三哥,才在千秋宴上一直躲在门外张望。


    因为。


    因为这个小太医其实长得很像三哥从前结识过的漂亮小公子。


    只是那些人涂脂抹粉才会看起来那么白净秀美,小太医天生就长成这样。


    后来知道小太医是因为财迷想钱想疯了,才接近三哥,而且并没有涂脂抹粉的习惯,谢渊才判断是自己误会了。


    可此刻。


    小太医为什么要搂他脖子?


    真的会有人走三里路腿脚就废了吗?


    会不会是故意的?


    少年时期,有一次在三哥的宴席上,差点被一个假装替他清理脸颊的断袖亲吻。


    那个恐怖的画面此刻开始疯狂攻击谢渊。


    天塌了。


    正午的阳光都变得阴云密布。


    好不容易找到个哪哪都特别满意的玩伴。


    这世间怎么到处都是断袖?


    努力了很久,才接受了三哥的与众不同。


    现在谢渊感觉自己才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小太医毫无保留的欣赏他信任他,是他大爷的相中他了?


    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爽的事。


    谢渊快要窒息了。


    起初的惊愕稍微消退,才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


    谢渊发现小太医的搂抱并没有激起他的反胃,和年少时宴席上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样被搂着脖子,那种被小太医完全依赖的满足感甚至更强烈。


    但谢渊无法接受小太医对他有那种情感。


    这和他想象中的风花雪月不一样。


    他曾经想过自己的后宫佳丽如何赏心悦目。


    但没法去想象小太医是其中之一。


    为了后宫地位,要那样变着花样求他宠幸。


    当一切幻想中出现一个具体的、他了解且在意的人,从前对雨露均沾的执着,都让他感到造孽的可悲。


    意识到怀里脆弱的小太医有多可怜,怜悯的情绪逐渐压过了恐惧与惊愕。


    谢渊垂眸观察沈恋。


    小太医在想什么?


    他的脸好红,比平时看起来更傻了。


    他这种人是不是很喜欢被男人这样抱着?


    他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么?


    其他人知道小太医喜欢男人么?


    那个陆副指挥使为什么会尽心竭力的帮小太医的忙?


    他们俩会不会不是朋友关系?


    这一切,只有祁王被蒙在鼓中么?


    谢渊不悦地皱眉审视红彤彤的小太医。


    如果小太医是因为这种怪癖而接近男人,就更不该同时接近他和陆副指挥使。


    宋瑾就从来不让其他男人碰他。


    沈恋被头顶的目光盯得心慌,虽然舍不得,还是小声地问:“我是不是太沉了?我或许可以自己走路。”


    谢渊语气不善地回应:“你比我操练耐力时背的沙包还要轻一半,攒这么多银子还舍不得吃好点?”


    “我体重很寻常,是你力气太大了。”沈恋想了想,又讨好地夸愿意抱他的小男宠:“你这样很有力气干活,肯定有很多姑娘喜欢你,等你赎了身,很快会有姑娘上赶着嫁给你。”


    “是吗?”小男宠盯着他:“因为这个姑娘自己也很有力气干活?还是因为这个姑娘力气小,想找我给他当牛做马?”


    “嗯……”沈恋思考了一下:“她力气就普普通通吧,只是没你这么天生神力,如果你愿意照顾她她肯定会很庆幸嫁给你,但是如果你想娶三个姑娘,她嘴上不好说什么,因为这世道就是这样,但是心里一定不舒服。”


    谢渊一双狭长凤目睁大了,警惕地审视怀里的小太医。


    这是什么意思?


    上回小太医也说什么欣赏三哥从一而终。


    难不成想要祁王像三哥对待宋瑾一样对待小太医?


    像他嘲笑了两年的三哥那样,等待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直线,卑微得像条虫子,在一个男宠面前一脸谄媚?


    这小太医天真到以为大魏战神也会跟寻常男人,一样为了那点冲动摇尾乞怜?


    “我不是想指责你。”沈恋忐忑地解释:“或许其他人没这么在意这种事,是我以己度人,我自己会比较在意配偶的想法。”


    他听见小男宠哼笑了一声。


    然后答非所问。


    “搂紧我,我要松开左手了。”谢渊命令,但紧接着,故意用商讨的语气说:“我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我的弓箭吗?它滑到前面挡住我腿了。”


    沈恋没意识到小男宠在揶揄他对配偶的高要求,一时羞涩地搂紧他脖子:“当然可以,你又不是我的奴隶,这还用得着我批准吗哈哈!”


    第68章


    小太医的胳膊箍紧时有些发抖。


    谢渊松开左手, 将弓箭拨到后腰,又迅速捞起小太医的后背,“我担心沈大人‘嘴上不好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不舒服’。”


    沈恋的傻笑停止了, 他仰头观察谢渊。


    当然, 他不应该执着于让古代人放弃三妻四妾的观念, 这样“教育”小男宠去理解、在意妻子的感受,或许有一点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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