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急得抓耳挠腮:“你不觉得你对他的情谊重过头了吗?”


    沈恋疑惑:“为什么这么说?他帮我好多次你也是知道的,我还愁无法报答呢。”


    沈傲:“他没准就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若是有一天,他对你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甚至想……伤害你的身体,你知道要怎么保护自己吗?”


    沈恋眨眨眼,“典夏才不会伤害我,他只会保护我。那天我抱着六十两白银,他都不让我下马车,怕我被人抢劫,他总是思虑缜密,比我更周全。”


    沈傲欲言又止,面对单纯的弟弟,他又没办法把危险说得太露骨,只好委婉警告:“这样,如果,有一天,这个典公子呢,突然提出了什么让你困惑吃惊的要求,不论他怎么花言巧语威逼利诱,你都得对他说:这种事我不太懂,得回去问问我哥哥再决定。明白了吗?”


    沈恋不知道大哥抽什么风,不耐烦地嘟囔:“知道啦。”


    第二天上午才来了马车,把沈恋送去皇家围场。


    狩猎场包含一片山脉,只有皇帝来的时候,才会把猎物圈进一个较小的范围内。


    此刻山里除了杂役和守卫,完全是空的。


    车夫也并不清楚主人此刻在哪里狩猎,只能把沈太医送到围场中央的行宫里,让他独自等待主人狩猎归来。


    可是皇帝没来,也就没安排布置行宫,里头空荡荡的,茶水也没有。


    沈恋不想干坐着,好奇出门走一走,想看一看“古代国家公园”的景观。


    然后就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原本想着往一个方向散步,转一会儿回头就好。


    但是行宫被茂密的森林遮挡,怎么转头都是相似的风景,只能凭感觉选一个方向,往前走走看。


    这时候谢渊已经回到行宫,他算准小太医休沐日睡懒觉的时间,巳正时分才让车夫去接人,现在该是已经送到了。


    然而行宫里空荡荡,没见到眼睛亮晶晶主动跑到他面前的小太医。


    祁王失望。


    周围连能打听的下人都没有。


    近期随时可能要出征,谢渊独自来猎场临时抱佛脚,找找骑射的手感,并没有带上一堆侍从伺候,只带了两个长随。


    偏殿小桌子上放着个包裹,不用拆开,就能闻到草药的清香味。


    祁王让长随牵来猎犬,闻了闻包裹,出门寻找小太医行踪。


    草药味在空旷的围场格外突兀,猎犬很快找准了方向,在几处较软的泥地上,发现了零星的脚印。


    谢渊跟着脚印走到一片林子里。没走多远,就发现脚印开始混乱。


    起初,脚印折返走个半里路,拐弯朝北走半里,再拐回来往行宫走半里,这时候脚印忽然走向一旁的大树。


    看来小太医是迷路走累了,坐下来歇会儿。


    脚印加起来不到三里路,祁王脆弱的小玩伴就被累瘫了。


    此后的脚印从大树出发,开始往南边走。


    虽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小太医对自己的判断很执着,宁可鬼打墙,也绝不找石头在树上留标记,也不看自己的脚印,把方圆不到三里的小林子,走出了大漠一望无际的气势。


    祁王殿下一路追踪猎物混乱来回的足迹,追到半路,捂着笑疼的腹肌,撑着大树缓一缓情绪。


    然后就守株待兔地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太医急切地叫嚷——


    “请问有人吗?有人吗?”


    “哎呀麻烦啦。”


    “有人吗请问?”


    谢渊一瞬间爆起冲刺,无声无息地接近声音源头,躲在一棵树后,歪头乐不可支地眯眼观察小太医。


    这几步路,已经跑得小太医粉白的脸颊透出很红的血色。


    不算冷的天气,山风穿梭在林间,吹得他鼻尖也有些泛红,神色虽然迷茫,但平静。


    小太医脸上总有一种随遇而安的“认命感”,让谢渊随时狂风席卷的冲动平复。


    小太医穿着洗得很干净,但仍然有些泛黄的粗棉交领贴里,显然不很合身。


    有可能是穿了他家哥哥的旧衣裳,瘦削的身板撑不起来,领口松松垮垮开到脖子下面两寸的地方,外套的罩衫肩线都垮在胳膊上。


    感觉像孩童偷穿大人的衣裳,袖子过长,自然垂落时都看不见他的手。


    谢渊想象,如果是他的衣裳穿在小太医身上,会比此刻更加宽松。


    他比小太医的哥哥高半头,如果是他的鹤氅,穿在小太医身上,就会拖在地上。


    小太医会寸步难行,被困在他的衣服里,只能可怜巴巴地任他摆布。


    这些愚蠢的想象让谢渊莫名感到很兴奋。


    小太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只有祁王殿下,这个八品小太医一生中遇到的最强最可靠的玩伴。


    小太医会说:“典夏,我要怎么走路呢?你可以教我吗?”


    大树后的腾格里天刃志得意满地笑出小虎牙尖尖。


    小太医在那头大魏最强最危险的野兽视野中缓慢移动,突然间还真不会走路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左腿,单腿一蹦一蹦地来到树边,脱掉鞋子,把石子抖落出来,脚尖一翘一翘转着圈疏解酸痛感。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还好么?”


    沈恋呼吸一抽,身体轻颤,但只一瞬间就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在林间散步巧遇友人,丝毫没有迷路的慌张无措。


    他一手还拿着布鞋,金鸡独立,蹦着转身,仰头打招呼:“这么巧?你也来这里散步呀典夏?”


    谢渊笑起来,但没有揭穿他迷路的真相,“我是来练箭的,沈大人继续散步吗?”


    沈恋欲言又止,想了想,逞强:“噢,好啊,那你先去练习吧,我刚好要回去休息一下。”


    谢渊笑:“好,但你别往南边走,那里有野猪巢穴,不安全。”


    “啊!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去打猎吧!”沈恋慌忙套上鞋子,箭步冲过去想抓住小男宠,一起离开这片鬼打墙森林。


    一时激动,鞋子没穿好,脚往后一滑,整个人朝着小男宠怀抱扑去。


    换作以前,沈恋会疯狂挣扎着恢复平衡。


    但此刻眼前的怀抱对他而言,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他将错就错,准备迎接见面后的第一次贴贴。


    一时忘了小男宠对突然接近的物体会有反击反应。


    看见小男宠反手一个手刀劈过来,一切都晚了。


    “嗯……”情急中,沈恋发出一声惊慌的鼻音。


    就是这声鼻音,瞬间止住了谢渊本能的反击。


    他猛地收手,像是过分担心自己误伤脆弱的玩伴,双手背到身后,蹬腿闪身。


    沈恋就这么一脑袋栽进空气中,脸朝大地砸下去。


    好在摔倒的最后一刻,小男宠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拎小鸡崽子一样,单手把他提起来,摆在地上。


    沈恋仰头注视小男宠:“……”


    “路都不会走了?脚崴了?”谢渊神色有些惊奇,他刚才胡思乱想的景象忽然成真了,他此刻紧盯着小太医,想知道小太医会如何向他求助,如何无措地需要他帮助。


    沈恋并没有崴脚。


    但他此来的目的是为了贴贴,缓解近些时日莫名其妙的肌肤饥渴。


    所以他尝试着找借口:“有一点,我可能散步太久了,腿有一些麻了,我该怎么办呢?典夏。”


    第67章


    坐在地上的小太医仰头注视祁王, 眼里的期待,是一种对他回应的好奇,而不是那种要他做出“体贴懂事”抉择的无形压力。


    这是沈恋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上到母妃下到属下,每个人都在期待祁王成为不可撼动的靠山。


    一直以来, 期待对于谢渊而言, 像一种无形的操控, 压着他不得不去做正确的事,不能怕累,也不能胆怯。


    可小太医给了他另一种生活。


    小太医坦白自己对祁王的需要,不论祁王如何抉择, 小太医只会惊喜或失望地“认命”,然后继续仰慕他。


    这不一样。


    原来, 谢渊可以不迎合另一个人的期待, 却仍然是那个人眼里值得信任的人。


    从前, 谢渊认为三哥是这样对待他,所以他只跟三哥玩。


    直到认识和了解小太医, 才真切感知其中差异。


    三哥对他也有期待, 但三哥压抑自己的感受,只为了给谢渊自由。


    他们兄弟之间讲义气, 却彼此压抑所有脆弱与彷徨,一切“不够爷们”的委屈与不安,都藏在表面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之下。


    幼年时, 面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无止尽的捉弄与羞辱,无法逃脱,让谢珩和谢渊学会粉饰太平。


    反正逃不脱。


    那就不表达痛苦, 不展示软弱,用逞强来不让对方操心。


    所以哪怕三哥跟二哥打架打输了, 受伤了,兄弟俩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从此不谈论这件事。


    而小太医甚至会特地写信给祁王,只为了抱怨自己如何被烦人的亲戚折腾得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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