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自然也不相信宝琴说的话, 冷笑了一下正待开言,却见皇帝走了过来坐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皇后见状也就闭了嘴,三个人之间弥漫着静谧和沉默,默默的等待着太医们的诊断结果。
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太医们会诊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久到皇帝和皇后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了。显而易见的,会诊时间越长,情况,也就越不容乐观。
最后,太医院院首走了过来,跪在了地上,深深的磕下头去:“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大皇子的情况,很是不好……”
皇帝蹙着眉头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皇后忙问道:“怎么回事?不过是风寒咳嗽而已,怎么会如此呢?”
太医院院首吊着书袋说了非常长又非常仔细的一段话,宝琴傻乎乎的坐在一旁,有听没有懂。但她看皇帝的眉头越锁越紧,显然,大皇子的身体状况,真的已经非常不好了。
说到了最后,院首再次深深的弯下腰去,将额头贴在碧绿凿花的地板上,抖着嗓子说道:“大皇子的身体,以后恐怕只能安心静养,一点儿心都操不得,否则,极损寿数。可即便是安静养着,能不能活过而立之年,亦是难以预料的事。再者,看殿下的身体情况,长成之后也不宜行房,否则亦会伤了寿数。所以在子嗣上头,也难有指望了……”
院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皇后砸了一只杯子过去,嘶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你们这群庸医,本宫要砍了你们的头!”
院首吓得赶紧磕了几个头,解释道:“臣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娘,娘娘恕罪啊……这个结果,是太医院最为擅长小儿科和内科的太医们一致确诊出来的,不会有错……”
皇后闻言,又举起一只盘子正要砸过去,却被皇帝厉声制止了:“不要闹了,皇后!”眼前皇后颓然的坐倒下去,他缓和了语气,又道:“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我们大奕朝医术最顶尖的大夫,他们的诊断,是不会有错的……”说完之后,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叹息起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显见,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皇后用双手掩着面容,哑着嗓子痛哭起来,双肩剧烈的颤抖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怕陛下眼前看不到他,日□□迫着他苦读到三更半夜……明明知道他身子不好,我还这样逼他,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我的儿子……报应啊,这都是报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何必要安排白琬盈对薛氏下手呢……”她显然是哀痛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连本宫两个字都不说了。甚至,连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皇后虽然因为哀痛而口齿不清,皇帝却还是听清楚了她所说的话语。闻言他身子一震,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她。他看了她许久许久,末了又朝着大皇子病床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里夹杂着失望、悲伤、为难,忐忑等等许多情绪,看起来复杂至极。最后他又将视线移到宝琴那边,两人长久的对视着。末了宝琴抿了抿嘴唇,说道:“陛下,臣妾已经没事了。下手的人,臣妾已经亲手惩治了。只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臣妾就可以接受。”
皇帝看了宝琴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淑妃,朕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闻言,宝琴只是淡淡一笑,垂下眼皮没有再说什么了。
不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后,毕竟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即便是没有爱情,亦有亲情在。再加上现在大皇子又这样了,皇帝怕是无法对她下狠手。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使得皇帝对她心存一份愧疚之情。这样,对她们母子,才是一件好事。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对不起皇后,既没有害过对方也没有想要下手得到那个正宫的位置,一直谨守本分。反而是对方,几次想要对她出手。没错,她是正宫皇后而自己是妃嫔,身份不对等。但是既然身为皇后,就必须得接受皇帝会有许多女人这个现实。没有她薛宝琴,也会有其他人。终究,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在这一点上,她是问心无愧的。
大皇子确诊之后,皇后整个人便灰心丧气了。她几乎不问其他任何的事,一心只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在余下的时间里好生照顾他。数日之后,她主动将凤印拿了出来,交给了皇帝。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金色凤印,皇帝沉声说道:“皇后这是何意?”
皇后穿着一身简素的秋香色衣裙,发髻上只簪着几朵简单的绒花,淡淡说道:“臣妾犯了许多错,自问,已经没有资格掌管凤印,因此,将凤印交给陛下,随陛下想要给谁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到底还是皇后。”
皇后垂着眉睫,说道:“都是因为我这个母亲的过失,才导致我的儿子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余生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的陪伴他照顾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还请陛下,成全臣妾的心愿……”
皇帝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吩咐宋河取走了凤印。他看着变得一脸无欲无求的皇后说道:“你放心便是,好好的照顾孩子吧。”
皇后只低声应道:“臣妾明白。”
待到皇帝离开之后,见左右无人,一位大宫女忍不住对皇后说道:“娘娘如此,也太过委屈自己了。”
皇后淡淡一笑,说道:“不如此,难道等着陛下亲自来收凤印吗?我这一招,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没了凤印,好歹,还能保全皇后这个名号。”她自嘲般的笑了笑,“这辈子,本宫也就聪明了这么一回。”
大宫女又道:“娘娘真的甘心如此了吗?”
皇后道:“不如此,又能如何呢?多年前本宫便诊出再也无法有身孕了,再加上你们大殿下又成了这个样子,我就算争,又能争来什么?”她长长的叹息着,说道:“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像是应和着此刻屋子里面人的心情一般,窗外一阵寒风乍起,吹得草叶簌簌作响,听起来分外凄凉。
今夜,皇帝又是歇在明成宫。自从那一次与宝琴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踏进怡兰宫一步了。
或者,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吧……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人的呼吸声,平缓而有节奏的响着。偶尔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咋一听去,像是谁在呜咽着一般。
慕容屏坐在贵妃榻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许久了。有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吹起她散落下来的发丝和衣襟,该是遍体生寒的。但是她却像是凝固住了一般,丝毫动作都没有。看起来,真的有些吓人。
夜色渐渐的越来越深了,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箱笼旁边摸索起来。不多时她停止了动作,转过身来的时候,手中,有刀光在闪烁着。
拿着短刀,她一步步悄无声息的靠近寝房,无声的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屋子里飘溢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那是他独有的气息。嗅到这个味道,她停下脚步来用力抽了抽鼻子,没有什么神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楚和不舍。
都是你逼我的……
第87章 生与死之间(全文完结)
慕容屏呆立了许久之后, 再次迈动步伐,一步一步,来到了床前。床铺上皇帝盖着一床宝蓝色湘绣被子, 安稳的闭着眼睛, 睡得很熟很香。银白色月光底下的他,面容愈发显得安宁俊美,宛如一幅画一般的美好。
慕容屏痴痴的看着这样的他, 看了许久许久。眼中,满是深情。月色忽明忽暗, 她的眼神似乎也流转不定。明明看着满溢的深情,转瞬间,又变成了痛恨。
爱与恨之间的距离, 从来都不远。
高高举起闪亮的短刀,她闭上双眼,使尽全力的一刀扎下去。血光乍现,皇帝从剧痛中醒来,一把推开刺客,使得她跌坐在地。刺了这一刀之后,慕容屏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放声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要是一直不给我希望也就罢了,为什么你偏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这都是你自找的……”她哭诉着瘫倒在地,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显然, 已经不想活了。
那把短刀插在皇帝的胸口, 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来, 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 仿佛随时可能断气一样。闻声而来的宋河看到这场景, 险些一头栽倒下去,抖着嘴唇道:“陛下,陛下……”
大半夜的,宝琴被人叫醒,揉着朦胧的睡眼坐起身来看向小螺:“怎么了?”
小螺素白着一张脸,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安:“娘娘,陛下出事了……你撑着些,好歹,为咱们二殿下想想……”
宝琴匆匆穿衣梳发,跟着传话的太监来到明成宫寝殿内。当她看清楚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胸口还插着一把短刀的皇帝的时候,不由得身子晃了两晃,摇摇欲坠。身后晴雯和小螺同时伸出手去扶住她,晴雯低声说道:“撑住啊,娘娘。这个时候,你万万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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