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屏这么一坐,就坐了整整五日。这五天来皇帝都歇在她这里, 但是, 只是白天听她唱歌, 夜晚在这里歇息而已。而她, 就只能一直睡在贵妃榻上面。
宫里面的事情瞒不过众人的耳目, 大家都纷纷猜测,淑妃这是失宠了,而官女子慕容屏,这个来自于教坊司的出身卑微下贱的女子,眼瞧着就要得宠了。看着似乎几年来淑妃专宠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众人都暗自瞧着热闹,猜测着,事情最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宫中众人的议论传不进慕容屏的耳朵,她的心灵,被恨意占据了。原本接近皇帝时候的初衷,那已经被强自压抑下去的念头,再一次浮上了脑海来。
抬起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冰冷的月亮,月色里,她的眼神说不出的怨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面容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怕起来。
是你逼我的,她张开苍白的嘴唇,无声的说道。
皇帝接连数日歇在了一名官女子那里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宝琴的耳朵。在这之前,她几乎忽略了,她的夫君,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太过顺风顺水了。皇帝差不多除了歇在自己的养心殿那里,就是歇在她这里。几乎让她忘记了,这满宫里,都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去睡的女人。
雨丝斜斜的漫天飞着,放眼望去一片迷蒙。禁宫被雨幕笼罩着,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显出了少见的温情色彩来。宝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已经很长时间了,她的心情明显看上去不大好,众人便也不敢上去打搅她。
晴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去说道:“雨越来越大了,娘娘一直站在这里,仔细风大雨大的,寒气伤了身子。”
薛宝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依旧一动不动的伫立在窗前,雕像一般。
晴雯叹息了一身,没有再开口劝说,只是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宝琴披在了肩膀之上。
身体温暖了,心却是冷冰冰的。
晴雯和小螺对视了一眼,互相的表情都是无可奈何。若是林姑娘还在,还可以宽慰宽慰娘娘。可惜林姑娘婚后不久便随同逸王一同出京游历去了,远水解不得近渴啊!她们两个到底是奴婢,有些话林姑娘可以说,但是她们却不能说。
好在宝琴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便转过身来,淡淡的开口吩咐传膳。见此情景,两个丫头都松了一口气。还肯吃饭就好,不至于伤了身子。
皇后的凤仪宫里,侧殿被布置成了一间书房。窗明几净,檀香清淡,正适合读书习字。
大皇子坐在书案前,正握着狼毫笔,誊写着一本字帖。黑漆酸枝木的书案非常宽大,愈发映衬出他的瘦小。
皇后怀着他的时候,胎像并不好。生下来之后又被贾元春陷害落了一次水,伤了根本。因此他的身体一向单薄,时常病痛不断。因为这一点,所以他迟迟没有被立为太子。今日下了雨天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他的身子便又有些撑不住了。写着写着,便开始咳嗽起来。
皇后叫了太医来给他看诊,又熬了他已经喝得想吐的苦药汁子给他喝。喝完了,还得继续读书习字。大皇子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便对皇后说道:“母后,孩儿今日想要早些歇息,好不好?”
皇后闻言犹豫了一下,随即便坚决的摇了摇头,说道:“你喝碗燕窝粥暖暖身子,再接着写字。今日,务必要将这本字帖临完。”看着大皇子满脸的不情愿,皇后掏出帕子来擦着眼睛,红着眼眶说道:“你瞧瞧你父皇,直到现在还不立太子,谁知道他安着什么心思?如今怡兰宫那边又生了个健健康康的二皇子,母后瞧着,心里如同火烧一般。你要是再不争气,叫母后指望谁去?”
大皇子是个孝顺的孩子,看着母亲愁苦的面容,便点了点头:“母后不必忧虑,孩儿会争气的……”
皇后闻言笑了,亲手端来热乎乎刚熬出来的燕窝粥递给大皇子:“吃了粥再写吧,真是母后的乖儿子……”
夜色深浓,风雨不息。屋子里燃了四个炭盆,但因为必须得开着窗户,所以到底说不上很暖和。大皇子越写越觉得脑子昏沉胸口烦闷,再一次的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拿开掩口的雪白丝帕之后,赫然发现,帕子上有着一抹醒目的殷红!
皇后已经去休息了,一旁伺候着的小太监坐在地上打着盹儿,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看到这染血的丝帕了。大皇子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炭盆旁边,将那染血的帕子丢进了火焰之中。很快,雪白的丝帕便被火苗烧得漆黑,渐渐化为了灰烬。
要是母后看到了这沾血的帕子,一定会哭会担心,他不想看到她露出那副样子来。那样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再者,每日必喝的苦汁子药水,恐怕又会加倍了。他从小喝药喝得一看到药碗就想吐,实在是不想再多喝了。
只是嗓子咳嗽破了流了一点子血而已,应该不要紧吧?到底还是个孩子,大皇子这样天真的想到。
阴雨绵绵,接连下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皇帝要么自己宿在养心殿里,要么便是宿在明成宫里,一步都没有踏进怡兰宫。宝琴也不去请他来,自顾自的教养孩子,闲来看书弹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看似平静淡定,其实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呢?晴雯和小螺也不敢去劝她,只能暗暗着急。
这一日好不容易放晴了,宝琴便到御花园里散散步。连接下了这么多天雨,人身上仿佛都要长蘑菇了。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心情好像也能变得好一些。正走着,忽然迎面走来了那个人,身着明黄龙袍,似乎刚刚下朝的样子。两个人半个月没见面,竟仿佛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相见一般,彼此对上眼,竟然都呆住了。最后还是宝琴先醒过神来,屈膝福身下去,口中淡淡说道:“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似乎有点儿不自在,干咳一声之后方才说道:“平身吧。”
宝琴站起身来,两两相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时间空气又凝滞住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凤仪宫的宫女匆匆行来,语声里带着哭音,说道:“陛下快去看看大皇子殿下吧,他、他呕血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得悚然一惊,面色立即沉了下去,一边往凤仪宫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照顾他的,年纪轻起的竟然会呕血?”
那宫女泣道:“殿下昨日看着还好好的,今日在温书的时候咳嗽起来,最后,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了……”
皇帝皱起眉头,沉声问道:“请了太医没有?”
“已经有人去太医院了,这个时候,太医们应该正在赶过来……”
宝琴听到大皇子出事,不好就这么离开,于是也跟在皇帝身后,一起朝着凤仪宫走去。众人行色匆匆,不多时,便到达了凤仪宫。
皇帝来到凤仪宫偏殿二皇子的寝宫里,一眼瞧见床上躺着的二皇子面色煞白,时不时的还咳嗽几声,瘦小的身体颤抖着,看起来分外可怜。皇后守在一旁,拿着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自怨自艾:“都是母后的错,你已经咳嗽了好些时间了,母后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还令你不要荒废了课业,都是母后的不是,才将你害成这个样子。这年纪轻轻的就咳了血,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
大皇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却还强自打起精神说道:“母后不必自责,是儿臣自己不是,没有早些将身体情况告诉你……”说着他又再次咳嗽起来,几滴黑红的血迹随着他的咳嗽喷了出来,直直的溅到浅蓝色的被褥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看着那些血迹,皇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如此命苦……”
第86章 另一个刺客
嚎哭着的皇后一眼瞧见皇帝走了进来, 宛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匆匆走过去,拉住皇帝的胳膊便泣道:“陛下快来看看咱们的儿子,这般小的年纪就咳了血, 将来可如何是好, 如何继承大统啊……”
犹在咳嗽的大皇子听到自家母后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忙压住咳嗽喊道:“母后,别说了……”
皇帝看了伤心欲绝的皇后一眼, 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大皇子身旁, 细细的询问起来。不多时众太医来临,开始为大皇子诊断起来。皇后坐在一旁,渐渐的收了眼泪。这样的场面出现得实在是太多了, 太医们会诊一番,最后不过就是说身子弱需要好好将养,开些养身补气的方子罢了。如是,皇后已经习惯了。所以,她便又有了心思看其他人了,只见她虎着一张脸看向薛宝琴,毫不客气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宝琴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嫔妾听说大皇子有恙, 便跟着陛下来看望一下。”
皇后冷哼一声,道:“看望?你巴不得本宫的儿子一病不起吧?”
宝琴道:“嫔妾并没有这种心思。”这话说的是真的, 纵然她与皇后有些不睦,却并没有盼着一个孩子出事的想法。至于那个大位, 由嫡长子继承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并没有要仗着皇帝宠爱就扶着自己儿子上位的心思。只盼着他将来平安幸福一世, 做个闲王也就得了。只是这话说出来, 没几个人会相信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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