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宫女撤下残羹后,宝琴取出自己的洋红色绣白海棠花回纹锦的帕子替黛玉擦了擦唇角,而后轻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她犹记得当初,黛玉要嫁给宝玉的心是多么坚定啊!为何不到一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黛玉抿了抿唇,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说道:“紫鹃……她怀了身孕了……”


    闻言,宝琴眉心一蹙,摇头叹息:“这也是预料当中的事,你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不是,心里就已经清楚她对于宝玉的觊觎了么?肯定不止发生了这一桩事吧?”


    黛玉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难堪:“是的,还有袭人,她也一样,月份还跟紫鹃差不多,都是三个多月了……”她重重的吸了吸鼻子,眼泪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前些日子,袭人的身孕有些不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不小心吃了些脏东西,底下见红了……袭人口口声声暗示宝玉,是我心有不忿,动了手脚。宝玉他,竟然就相信了她的话,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她的眼泪越流越急,不由得哽噎起来,“世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他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品行,他还不了解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说明白了,让黛玉伤心绝望的事,不是紫鹃和袭人有了身孕,而是贾宝玉不信任她。


    宝琴沉默了一瞬,问道:“按照大家子里面的规矩,正室夫人还没有身孕的时候,不是不能叫妾室有孕么?你们家里这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的没有规矩?老太太也不管的么?”


    王夫人已然丧命,现在贾家当家做主的人,自然就只剩下了贾母一个人了。


    黛玉也默然了一下,而后回答道:“如今贾家人丁凋零,老太太很是期盼宝玉能有后代。可是我<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迟迟未孕,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我身子孱弱难以有孕。于是,老太太就准许紫鹃和袭人不必喝避子汤了,所以……”


    宝琴伸手抓住黛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肌肤:“傻姑娘啊,你就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一下吗?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何必如此着急?是难以有孕,又不是不能怀孕,好好调养一下不就行了么?”


    黛玉细声细气的说道:“我是瞧着,如今家中一片凄风惨雨的,老太太想要重孙子承欢膝下,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便拦阻。琴儿你还不知道吧?贾家如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琏二哥哥只顾着与平儿相好,完全不将凤姐姐看在眼里了。他恨她与二太太勾结发放印子钱包揽诉讼,致使他成了白身,发誓今生再也不会踏进凤姐姐房里一步。大嫂子带着兰儿离开了家,谁也拦不住,气得老太太差点厥过去。三妹妹整日往外面跑,毫无规矩,连到老太太面前请安都不去了。四妹妹终日闹着要出家,家里人不许,她就说要自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这样的情况下,我怎好拦阻着紫鹃和袭人,不叫她们怀孕呢?”


    宝琴叹道:“你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谁又为你真心考虑了?”


    宝琴着话一出,黛玉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痛楚,抱着她大哭起来。宝琴也不劝她,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让她将心里的委屈难过全部发泄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比痛哭失声更惨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世间最惨痛事,莫过于欲哭无泪。


    等到黛玉终于不哭了,宝琴方才掏出手帕,慢慢的轻柔的为她擦着泪痕,轻轻的说道:“这一次哭了,以后,再也不要哭了。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流干了眼泪,也不会有人心疼的。打起精神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不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黛玉接过手帕自己擦着眼睛和脸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恍如风雨之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却美丽至极的彩虹:“也不知怎么的,今日哭了这一场之后,心胸倒是开阔了许多。似乎,有一笔债还完了一般。这感觉,真是如释重负……”


    宝琴闻言心中一动,明白了点儿什么,半晌之后也笑了:“今日就不要出宫了,咱们两人好久没有见面了,不如秉烛夜谈如何?明日我便向皇上求个口谕,准你与那贾宝玉和离。若不如此,怕是够得跟他们纠缠的……你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的?我叫人替你拾掇了带出来,还有伺候你的人,有没有要带走的?如此替你都处理了,也省得你回去面对那一家子不知所谓的人。”


    黛玉露出感激的神情来,思忖了一下,说道:“行礼我都收拾好了,堆在我房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古籍,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再还有便是雪雁了,王嬷嬷早已弃我而去回了家乡,唯独她,始终对我不离不弃,一直陪着我。因此,只有她一个人,是我要带走的……”


    贾家的人自从离开了荣国府之后,在京城西南方向赁下了一座宅子,勉强住了下来。这座宅子自然与荣国府不能比较,逼仄得很,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虽然大家都住的不合心意,但是宝玉却是例外。他这个贾母的心肝宝贝儿,成婚之后占据了这座宅子里最大的一个院落,整日与紫鹃袭人麝月厮混在一起,靠着贾母的体己过日子。依旧是一副不知岁月艰辛的模样,虚度着光阴。贾琏等人见了,敢怒不敢言,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奉承着他了。左右现在树倒猢狲散,贾家也无利可图了,还捧着他作甚?贾宝玉也不甚在意,只有身旁有如花似玉的女儿家陪着,他便不觉得日子难过。或者,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品质?


    与从前怡红院相比而显得狭窄了许多的院子里,靠墙种着几丛湘妃竹,如今盖满了白雪,枯败不堪。竹子旁边种植着一些花草,现在自然也是被冰雪覆盖着,毫无生气。花圃旁边搁着一架朱漆秋千,袭人正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白粉围墙上头伸出一截梅花枝,花朵娇艳嫣红,吐露着淡淡的芬芳。袭人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那花枝,一些积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飘洒在她红艳艳的裙袄上面。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紫鹃微微腆着小腹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袭人在打秋千,不觉出口讽刺道:“先前还要死要活的说底下见红了孩子保不住了,现在又这般生龙活虎的,可见你的话不实。”


    袭人看也不朝紫鹃看一眼,微笑着说道:“你既然知道此事的底细,宝玉那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你怎么却不将实情说出来?还不是像我一样,心里算计着得失?”见紫鹃面色沉肃不说话了,她又笑道:“啧啧,这便是我们奶奶身边最信重的大丫鬟。要是她知道了你的真面目,怕是又要哭兮兮了吧?不,或者,她早就已经明白了,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第67章 黛玉的新生


    听了袭人的嘲笑, 紫鹃面色沉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麝月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走了进来,匆匆说道:“前面屋子里宫里来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宝二奶奶进宫说了什么, 咱们快去看看吧。”


    想起宫里与黛玉向来交好的宝琴如今是一宫主位,紫鹃和袭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袭人的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出手这么急切的。她立即从秋千上下来, 与另外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院落,急急忙忙的朝着前厅走去。穿过回廊来到前厅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有些尖利的声音:“……好了,陛下的口谕, 杂家已经传达到了。林姑娘的屋子在什么地方,杂家还要带人去拾掇林姑娘的东西呢!还有,林姑娘的贴身丫鬟雪雁在哪里?杂家也要一并带走,依旧还去伺候林姑娘……”


    袭人等人闻言,心里一阵激荡,连忙都走了进去。只见一位内监神色倨傲,带着几位小太监立在前厅当中, 丝毫没有给贾家人好脸色看。宝玉站在一旁,痴痴呆呆的, 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傻了。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 林妹妹怎么可能要跟我和离?不可能的, 一定是你们传错了话……”他疾步走上前, 抓住那太监的衣袖, 说道:“我要见林妹妹, 你带我进宫,我要去见她……”


    那太监用力甩开宝玉的手,使得他接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只听太监一脸冷色的说道:“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想进宫就能进?也不照照镜子好生看看自己,打量这还是从前你们家还兴旺的时候呢?”


    贾母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宝玉,赔笑道:“这位公公,我家孙儿不懂事,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我那孙儿媳妇,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已经嫁人了就该好好过日子,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还请公公容我们再见一面,将误会好好说清楚,也就没事了。”


    那太监冷哼了一声,回答道:“老太太,杂家念在从前荣府待我们不薄的份儿上,还给你留几分面子,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点数才行。既然陛下已经开了金口玉言,许林姑娘与你家孙儿和离,那这事情就已经成了定局,岂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了就没事了的道理?再者,这事情到底是误会还是事实,你老人家心里不比我清楚?到现在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老人家就不脸红?哎哟喂,依杂家看来,你们家啊,就放过人家林家的后人吧。你们害得他们林家还不够?就连林家最后一根独苗苗,你们也不放人家一条生路?人在做天在看,老太太,积点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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