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知道,这算是皇帝开恩了。严格说起来,杜春寒这是犯了大罪,没有资格葬入妃陵的。她朝着皇帝施了一礼,低声说道:“臣妾代杜姐姐,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宝琴,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哑着嗓子说道:“一夜没有休息了,你的身子撑不住,回去歇息吧。”
宝琴本来也想劝皇帝去歇息,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了。需要他去料理的事儿还多着呢。于是默默无言的退下,回到了自己宫中去了。
回到怡兰宫,宝琴勉强自己喝下去半碗参汤,便摆手说不要了。晴雯收起碗碟,叹道:“佳婉仪可真是……谁也没有料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宝琴有些怔忪的看着空气,道:“自从媛儿离开,杜姐姐的心,也跟着死了。如今这样,也好。好歹,算是报了仇了。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小螺在一旁叹道:“值得吗?”
值得与不值得的,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明白,别人是无权置喙的。
这个夏季是个伤心的夏季,宝琴哪怕是晋封了贵嫔,也一直懒懒的提不起来兴致。到了中秋节之前,总算,来了一个好消息。
宝钗,要嫁给宋端了。
本来宋端的母亲还有些犹豫,但宝琴晋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的婚事总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即便是婆婆有些疙瘩,不像是宋端本人那么完美。但是宝琴相信以宝钗的本事,要收服婆母,费不了多少功夫。因此,倒也没有担心。她奏请皇帝之后,赐出去了一份不菲的添妆,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了。过了中秋节之后,宝钗便坐上大红花轿,身后跟着一路丰厚的嫁妆,嫁进了宋将军家的大门,成为了一名当家主母。而此时,黛玉早已经出嫁好久了。
冬季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宝琴同时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宝钗,一封则是来自黛玉。
其时冬雪漫天飞舞,禁宫一片银白。宝琴坐在燃烧着银霜炭暖暖和和的暖阁里,展开了信笺。鎏金铜质螭龙的炭盆里,除了炭火之外,还搁着几片干橘子皮,时而噼啪作响。屋子里面,充满着淡淡的果香味,十分舒适。
宝琴首先看的,是宝钗的信。信中说,她嫁入宋府,与宋端之间的感情十分融洽。如今,刚刚又诊出有孕在身了,运气算是极好。婆母初时待她淡淡的,但是如今经过她一番经营,再加上有了身孕,婆母待她,已经是很不错了。总之她在宋府,日子过得很好,让宝琴不要记挂着。
宝琴收起宝钗的信,很是高兴,吩咐道:“宝钗姐姐有了身孕了,这是大好事。将前些日子陛下赏我的那支百年老参收拾出来,再添上一些适合孕妇用的补身药材,送到宋将军府上去。”
小螺答应着离开去收拾了,晴雯笑道:“林姑娘的信上又说了些什么,莫不是,她也有了身孕了?贵嫔快拆开看看。”
如今在宫里的日子久了,小螺和晴雯也都不再称呼她为姑娘了,都改了口。这也算是,大家适应了宫中生活的一个标志吧。
宝琴笑着展开了黛玉的来信,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面无表情了。晴雯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宝琴收起信纸,道:“信写的极短,看不出什么来,但是,黛玉说,想要进宫来见我一面。我瞧着,怕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晴雯皱起了眉头来,叹道:“林姑娘那样一个善心的人,应该有好报才是。若是她过得不好,那可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宝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着外面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飘洒着,无喜无悲,安然自在。若是人能像这般洒脱,这世间,或者就会干净许多吧……
这一场雪,一下就下了许久。其间曾经稍稍停息,却没过多久又再次下了起来。屋檐底下结出了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一整排一整排的,仿佛水晶雕塑而成的一般。湖水和井水都结了冰,镜子一样反射着雪光。禁宫里面的积雪,一脚踏下去,半天都拔不出来。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若非必要,大家都不踏出宫门了。原本就安静的宫城,更加显得冷寂起来。
这一日,刚刚打扫干净,没有了积雪的青砖甬道上,慢慢走来了一位高大俊逸的男子。身上穿着白狐皮的大氅,头戴青玉冠,愈发映衬得他气质如松般高洁。他肤色极白胜似霜雪,眉毛和头发却是漆黑的,鲜明的对比之下,令人一见难忘。他的容貌看起来与皇帝有七分相似,但是更加显得年轻一些,且有种洒脱不羁的气度,非常的吸引人。
在前方引路的太监躬身笑道:“这边走,七王爷,陛下正等着你呢!您好不容易回京一趟,陛下可是记挂得紧啊……”
七王爷朱佑常,封号为逸,是皇帝的胞弟。为人如同闲云野鹤,不恋权势,不在乎俗礼,是最洒脱的一个人。皇帝登基后,他若是留在京城,在身为皇帝唯一胞弟的情况下,一定会受到重用。可是他却拒绝了皇帝安排给他的差事,扬言要走遍天下,看尽世间风景。如今这是他在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回到京城来,也算是稀客了。
逸王笑着问道:“皇兄身体可好?精神可好?”
那太监笑着回答道:“好着呢,就是极为想念王爷你,总是念叨着,怕您在外面受了苦。您说您也是,在京城里享福不好吗?何必要去外面,受那些风霜苦寒呢……”
逸王薄薄的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道:“你不懂,人生在世若只是困守一方,那就算是白来这世间一趟了。”
太监道:“奴才其实也是明白一点子的,这不就是应了那句话吗?叫做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两人正说着,迎面遥遥走来了一行人。跟在一位青衣宫女身后的,是一位难得的俏佳人。即便是见识广博的逸王,一不小心将眼光移到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这位佳人的容貌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一身超脱飘逸的气质,实在是难得。只是她眉间萦绕着愁绪,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叫人见了,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两路人擦肩而过,待那佳人走得远了,逸王却还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问道:“那是皇兄的妃嫔吗?”
引路的太监说道:“不是不是,宫中没有这样相貌的妃嫔。奴才瞧着引路的人是怡兰宫的大宫女,约莫,是珍贵嫔的客人吧。”
“珍贵嫔?”
“珍贵嫔是陛下这两年最宠爱的妃嫔,进宫不过两年,就已经是一宫主位了。她的兄长在户部做事,是个干才,深得陛下信任……”
宝琴等在怡兰宫中,将近午时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黛玉。还没等她拜下去,宝琴便走过去搀扶住她的胳膊,道:“咱们姐妹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来,过来向火。”
黛玉脱下身上的银白色绣着腊梅的鹤氅,晴雯接了过去挂起来。宝琴与黛玉相携着走到暖阁里坐下,都细细的打量起对方来。黛玉瞧着宝琴穿着一身杏子红镶嵌着白狐毛边儿的衣裳,肤色如玉,气质安然,瞧着比从前稍稍还要丰润了一些,可见在宫里过得不错。头上挽着最近时兴的飞凤髻,戴着白色貂鼠卧兔儿,并一根赤金点翠蝴蝶花卉纹簪。眉眼依旧秾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宛如一朵开得最艳的牡丹,真堪称国色芳华。
第66章 黛玉要和离
另一边, 宝琴也在细细的打量着黛玉。一见之下,觉得她比从前还要消瘦,且十分的憔悴。那纤纤的身量, 仿佛风儿一吹, 便要消失无踪了。身上那青莲色的妆花绒袄裙空空荡荡的,可见她有多么的瘦弱。
黛玉微微的笑了笑,十分欣慰的说道:“见了你的面, 我可就放了心了。可以看出来,你在这里的日子, 过得还是不错的。”
宝琴道:“见了你的面,我却是提起心来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黛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忽然起身朝着宝琴跪拜下去, 道:“今日我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来了。请求贵嫔,帮助我和离吧。”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忙站起身来扶起黛玉,按着她的单薄肩膀让她回去坐下,嘴里说道:“你不要着急, 坐下慢慢说话。你知道,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听着宝琴的温言软语, 想到她虽成了贵人却从未改变过对自己的情谊,而有些她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 却悄无声息的改变了。思及此, 黛玉不禁红了眼圈, 哽噎着说道:“琴妹妹, 还是你对我好……”
宝琴亲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青花瓷小碗来递到黛玉手里, 道:“知道你要来,特地一早就吩咐宫女炖下了热热的燕窝粥。此时刚好可以入口,你且喝了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再慢慢说话。不急,若是时间晚了,你就歇在我这里,不要紧的,我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黛玉噙着一汪眼泪,拿起白瓷调羹,开始小口小口的喝起燕窝粥来。暖暖的粥水喝下去,也暖和一下冰冷的心。粥的温度正适合入口,冰糖放得也恰到好处。原本没有什么胃口的,喝了两口之后,倒是起了些食欲了。不知不觉中,一小碗粥儿,很快就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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