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缓缓摇动着纯粹做装饰用的莲花绣纹团扇,笑道:“这却急不得,随缘好了……”


    皇帝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着宝琴两人叙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贴身大太监宋河匆匆步入,面色沉肃,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宝琴眼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凝固,黑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宝琴抬眼看向窗外,却见阳光已经被乌云遮住,天色暗了下来。仿佛,要下雨了。


    宝琴的预测果然没错,皇帝沉着脸离开没多久,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宝琴在杜春寒这里坐了一会子之后,便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宫室,她坐在贵妃榻上喝了几口温热的茉莉龙珠茶,而后对刚进门来,身上还带着几丝水汽的晴雯问道:“可打听出什么来了吗?”


    晴雯掏出手帕子擦了擦发丝上沾染的水珠,说道:“奴婢出去打听了一下,只听说,今日御林军那里领进来两个女子,一老一少,进了御书房就再也没有出来。其他的,便不知晓了。”顿了顿之后她又说道:“据说,那两个女子衣衫褴褛,满面仓惶,老的那一个身上似乎还带着伤。奴婢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呢……”


    宝琴手里拿着洁白滑腻的杯盖,缓缓的赶着茶水表面的浮沫,默然了一会儿,才道:“这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小螺揭开香炉的盖子,往里面添了两块安神香,笑道:“管他什么大事,总归犯不到咱们身上来,咱们便等着看戏好了。”


    晴雯闻言笑着戳了小螺一指头:“你呀,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咱们在这宫里住着,自然是平平安安才好,你难不成还盼着出什么事吗?要是死了人或是什么的,也不吉利不是?”


    宝琴听了晴雯的话,心里一动,猛然想起一件大事来。这个时候,似乎,原著中的确是死了人了。死去的那一位,却不正是如意宫里的贾元春么?难道说,今日来的那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跟贾元春有什么关系么?而若是贾元春出了事,荣国府贾家,也就距离败落不远了。想起犹住在荣国府里的林妹妹,她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两个丫头见宝琴情绪不佳,也就不敢再说笑了。宫室里面骤然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外面雨水打在花草上面的声音,宛如谁在哭泣着。


    御书房里,几盏琉璃宫灯光芒四射,映照得房间里宛如白昼一般,几乎看不到阴暗的角落。皇帝坐在黑檀木书案之后,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暗涌在不断翻滚着。房间里极其安静,连灯焰的细微噼啪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偶尔那声响稍稍大了一些,都会惊吓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颤抖一下。显然,她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


    过了许久之后,皇帝方才开口,淡淡的问道:“为何直到今日,你们方才说出真相?以前的日子呢,干什么去了?”


    那年长的老嬷嬷再次给皇帝磕了一个头,方才战战兢兢的开口说道:“回禀陛下,我等原以为,贤德妃会信守承诺,放我们离去。谁知道,刚出京城,就受到了追杀。我等没有法子,只得开始逃亡。这一逃,就是好几年。收受的贤德妃的金银,都已经在逃亡途中花光了。如今好不容易一路乞讨着回到京城,这才能来到陛下面前,将当年大皇子落水的真相说出来……贤德妃买通了我等,制造出契机,将大皇子推进水中,然后自己再跳下去将其救起来……陛下,贤德妃为了自己的辉煌腾达,就拿皇室的后代去做赌注,实在是其心可诛啊……”


    听完了这当年大皇子奶嬷嬷的话语,皇帝看起来并没有动怒,眼睛深处却是已经火花四射:“你说贤德妃派人追杀你们,她身在宫里,与外间不通往来,怎会有余力找人去追杀你们呢?”


    那年轻一些的女子闻言,眼带刻骨恨意的开口说道:“回禀陛下,这几年,我们陆陆续续也得知了一些消息。派人追杀我等的,虽然不是贤德妃亲自吩咐,却也是出自她的母亲,荣国府王夫人的授意。陛下,王夫人的授意,与贤德妃的授意,又有何不同?”


    皇帝默然了一阵子,又问道:“空口无凭,尔等可有证据么?”


    “有。”这一次是老嬷嬷开的口,她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张来,道:“这里,有贤德妃当年与我们通讯的书信。皇上一看,便可明白了……”


    宋河接过书信,躬身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接过翻看了一会子,陡然伸手打落书案上面高高垒起来的折子:“大胆妄为,实在可恨!”


    第52章 贾元春之死


    天子之怒谁也难以承担, 顿时一屋子的人都跪倒下去,战战兢兢起来。许久之后皇帝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道:“尔等可知, 这一次回来, 亦是死罪?”话音落处,恰好一盏立在他旁边的宫灯噼啪一声黯淡下去,刹那间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从来温和的模样, 顿时显得阴骛起来。一双眼睛在暗影中寒光闪烁,看起来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那老嬷嬷闻言, 惨笑起来:“奴婢自然知晓,自己罪无可赦。只是就算我等死了,罪魁祸首也不要想好过!只是, 请陛下看在我们主动投诚的份上,免去我等家人之罪……”说着,两人重重磕下头去,额头上顿时显出血痕来。


    皇帝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直到她们汗湿重衫,方才道:“罢了,朕也无意多造杀孽。你们家人的罪责, 就不追究了。”


    闻言,两人这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老嬷嬷匍匐下去, 一字一句的说道:“奴婢……谢主隆恩……”


    两个人被带了下去,面对必然的死亡结局, 老的十分坦然, 年轻的却是已经吓得浑身瘫软了, 最后还是被两名侍卫拖出去的。待到她们离开之后, 皇帝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使得手旁的玉玺都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厌烦和痛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贾家……实在可恨,竟敢如此愚弄朕……”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从做下那件事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贾家万劫不复的结局……


    御书房里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皇帝和他的心腹宋河两个人。宋河替皇帝端上一盏茶来,轻声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皇帝端起茶盏来咕噜噜一口喝了个干净,似乎想要借此浇灭自己的心火一般:“贾元春这个罪魁祸首是不能留的,至于贾家……”他讽刺般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冷笑:“他们家尸位素餐,又敢与反贼甄家结交,还插手官司诉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本就罪无可赦。原本朕打算看在老荣国公的份上,只摘了贾赦的顶戴便罢了。如今看来,仅仅如此,却难以熄灭朕心头之恨。再者,轻轻放过了,也无法借此警惕其他的勋贵世家……”


    宋河躬身听着皇帝的话,心里暗叹。这煊赫一时的荣国府贾氏一族,怕是要彻底败落了……


    雨水接连下了两三日,阴冷潮湿的感觉,侵袭了禁宫里面的每一个人。太监和宫女们撑着伞匆匆走过,鞋底带起一路水花。朱红色的宫墙微微的褪了色,显出一种茫茫的苍黄色来。宛如美人年华逝去,徒留下满脸岁月的痕迹,还有心里的感伤。


    在这深宫里过日子,总有种不知岁月流逝的感觉。你自己只觉得过了一天,其实转眼看去,已经是好几十年了。所有的热爱、悲伤、怀念和痛苦都已经淡去,留下来的,只有斑白的发丝,和眉间深深的皱纹……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作者白居易)


    贾元春坐在黄花梨木镂刻着流云蝙蝠的梳妆台前,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簌簌声,端详着镜子里面照出来的自己的面容。她知道自己算不得大美人,年轻的时候或者还有几分灵秀之气,如今,都已经消磨殆尽了。看到眼角几丝细微的纹路,她几乎以为是镜子没有擦干净。拿衣袖擦了又擦,她方才苦笑着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老了。


    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赔在了这深宫之中。换来的,又是什么呢?一个贤德妃的虚名,回家省亲时几位姐妹们羡慕的眼光……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呢?她为之付出一生而换来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这一生,终究是虚度了啊……


    正叹息着,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紫红色毡帘被掀起,抱琴端着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一只粉彩花鸟青花边的茶盅。伸手轻轻将茶盏放在她面前,抱琴说道:“也不知怎么的,这两日,奴婢总是有些心惊胆寒的。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贾元春抬头看了抱琴一眼,道:“你想多了,约莫是因为天气不好吧。等到天色放晴了,也就好了。”


    应该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抱琴看到贾元春眼里的一丝不悦之色,换了个话题说道:“皇后娘娘先前遣人传话过来,说是奴婢名字里面的琴字犯了珍容华的名字,得改一个字才行。娘娘瞧着,奴婢改个什么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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