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寒摇头道:“太医无非也是要我宽心,然后开一些安神宁心的苦苦的药汁子给我吃,罢了,不想自找苦吃。”
两人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便觉寒气沁人了。宝琴道:“不如去我那里,咱们坐在暖阁里看看书品品画怎么样?”
杜春寒点头答应了,于是两人一起走出梅林来,朝着怡兰宫行去。后方宫女太监们遥遥的跟着,并不上前打扰。行至一处堪称巍峨的高大假山处时,忽然前面传来哭泣哀求声,依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的声音:“公主,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恕奴婢吧……”
紧接着响起的,是个宝琴似曾相识的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是娇俏的说道:“接着跪,什么时候跪得本公主满意了,才能起来……”
宝琴和杜春寒绕过假山,迎面便瞧见地上一团醒目的血红,血色侵染了洁白的雪地,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血泊中间,躺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小兔子,双足偶尔还抽搐一下,但显然已经没命了。兔尸旁边,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满面泪痕。膝盖底下,赫然垫着几块碎石子。这种折磨,真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跪着的小宫女抬眼看过去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雅致的朱红色木质亭台。四面窗户关闭着,只有一扇门扉开启。从门中看进去,能看到亭台里四面燃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感觉扑面而来。身穿樱桃红一斗珠小皮袄的小公主正坐在里面,笑嘻嘻的吃着点心,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小宫女,说道:“真是个贱婢,不罚不知道厉害,现在知错了吗?”
那小宫女咬着牙,扭头看了看雪地上的兔尸,两串泪珠滑落在冻得青白的脸颊上,抖着嗓子说道:“奴婢……知错了……”
小公主笑眯眯的问道:“错在哪里?”
小宫女默然了一下,说道:“奴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公主说奴婢错了,那么,奴婢一定就是错了……”她显然很是委屈,话音未落,便忍不住痛哭起来。
“啧啧啧,看来,你心里很是委屈啊!”小公主笑了笑,说道:“这样吧,我吩咐人将这只兔子烤了,你将它吃下去,就可以起来了,怎么样,我很宽容了吧?”
“公主!”小宫女瞪大了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小白是奴婢从小喂到大的,公主你要了它的命,奴婢已经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让奴婢吃了它呢?”
小公主拍了怕手上的点心碎屑,脸色沉了下去:“这么说,你是不肯听本公主的吩咐了?”
小宫女再次看了看雪地里的兔尸,眼里的痛苦难以抑制:“请公主恕奴婢,不能从命……”
小公主点了点头道:“好,你很好。像你这么有骨气的奴才,本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来人啊——”
“公主且慢。”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宫女年纪不大,勾起了怀着身孕的杜春寒心里的怜悯和同情,开口对公主说道:“请公主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她这一回吧。”
明珠公主懒懒的将视线移到杜春寒身上,娇笑着说道:“看你的面子,你算哪根葱?别以为怀着身孕,我就会让着你。父皇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像你这样的妃嫔,却不知道有多少。你说,在他心里,是你重要,还是我重要?”
闻言,杜春寒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抿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状明珠公主笑得愈发愉快,可是当她留意到站在杜春寒身边的宝琴的时候,笑意却一下子凝固住,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忌惮之色。虽然那神色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宝琴留意到了。想来,上一次自己在淞泉宫里的言行,给这位跋扈恶毒的公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思及此,宝琴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何必要闹到陛下面前去呢?就算是佳嫔在陛下面前讨不着好,公主不是也会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吗?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请公主高抬贵手,放过她算了。”
明珠公主看了看那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宝琴,站起身来,冷哼了一声说道:“真是扫兴,咱们走。”说着,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走了出来。当她与杜春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剜了一眼杜春寒的肚子,那眼神有种难以言喻的冷酷和狠毒,使得杜春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看着明珠公主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杜春寒道:“也不知道贤妃娘娘怎么教养的公主,竟养成她这么一个性子……”
宝琴道:“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贤妃娘娘,人的性子一半是后天养成,一半则是天生。也许,明珠公主,她天生就……”就是个坏坯子,宝琴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杜春寒摇了摇头,看向那犹自跪着的小宫女,道:“你起来吧,公主应该不会再追究了。”
“多谢佳嫔,多谢珍容华……”那小宫女给宝琴和杜春寒各自磕了一个头之后,方才吃力的站了起来,看着雪地上已经僵硬了的小兔子,默默流泪。杜春寒见状便问道:“你是怎么惹到公主的?”
“奴婢哪里敢惹公主?避开都来不及。”小宫女抹了一把眼泪,说道:“雪儿是奴婢养的小兔子,今日不小心跑了出来。等奴婢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公主弄成,弄成这个样子了……奴婢一时气愤不过,顶撞了公主两句,公主便罚奴婢跪在碎石子上面……我的雪儿,死得好惨……”说着说着,这小宫女又哭了起来。
看她实在哭得可怜,杜春寒叹了一口气,说道:“别哭了,如今它既然已经死了,你哭也是无益。将它带回去,好生收拾了吧……”
小宫女再次谢过宝琴和杜春寒,捡起小兔子的尸身哭哭啼啼的离开了。此时杜春寒也失去了兴致,懒懒的说道:“罢了,今日就不去你宫里了,我觉得有些倦倦的,回去歇息了。”
宝琴点头道:“好,你回去好生歇息着吧。”
两人分头离开,回去的路上,宝琴迎面撞见了穿着一身藕色妆花遍地锦鹤氅的史湘云。头上梳着简单的圆髻,斜斜插着两三枝不打眼的钗环。身上的衣裙也都是半新不旧不见奢华,完全不像是从前的史湘云了。似乎这宫里的生活,完全消弭掉了她身上的活力。
史湘云看到宝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就要与她擦肩而过。宝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叫住她说道:“史妹妹进宫这么久了,还没学会宫里的规矩吗?”
史湘云闻言止住步伐,看向宝琴,面色冷冷嘴角下垂,凛然开口说道:“你待怎的?”
宝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是四品容华,你是六品贵人。照规矩,你是不是该给我行礼问安?莫非,现在都喜欢用鼻子跟人问好了吗?这宫中规矩如今究竟是怎样我也不清楚,不如,我们到皇后面前去分辨一二?”
第48章 良媛白琬盈
听了这话, 看着宝琴脸上淡然却认真的神色,史湘云忍下心头一口气,屈膝施礼, 口中说道:“嫔妾见过容华。”
宝琴倒也没有难为她, 说道:“起来吧。”
史湘云冷着一张脸,说道:“敢问容华还有何吩咐?”
宝琴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我欠了你八百两银子的模样?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史湘云用雪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 道:“我怎么敢?”
宝琴哼笑了一声,道:“你对我什么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 何必睁着眼睛说瞎话?总归我们从前也算是认识,身在宫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你就非要闹得如此不堪吗?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股怨气在史湘云心中升起,她的话语冲口而出:“我不像你, 做什么事都先想着有没有好处。进宫本非我所愿,在这里,我度日如年。可是你呢?却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身为大家子姑娘不想着好好嫁个好男子为人正妻,却非要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人。说实话,你的所作所为,使我看不起!”
宝琴听了这话,也不生气, 开口说道:“你看得起或是看不起,我并不在乎。敢做就要敢当, 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史姑娘上头有人撑着,无需担心家计问题, 而我却不一样。我与哥哥父母双亡相依为命,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薛家败落下去吗?再者……”她轻笑一声, 坦然说道:“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 为了这些,宁愿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子。食得咸鱼抵得渴,我无怨无悔。”
“你——”薛宝琴的坦坦荡荡使得史湘云一时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末了她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注定无法成为朋友。以后再见,也装作没有看见对方才好。珍容华,告辞!”说着,史湘云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了。
看着史湘云离开的背影,小螺忍不住开口说道:“史贵人真是的,她这样做,到底图个什么?既然已经身在宫中了,就得多为自己考虑。长此下去,她与打入冷宫又有什么区别?贤德妃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帮手,看着她这个样子,怕是都要急出心火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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