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陛下,太医开的药熬好了……”晴雯有些慌乱的回答道。
闻言,皇帝的语气这才平静下来:“端过来吧。”
晴雯将托盘放在一边,伸手端起那只乘着温热药汁的粉彩喜庆万年小碗,走到床边,欲要服侍宝琴喝药。谁知皇帝伸出手来,说道:“朕来吧。”
晴雯一时没有明了皇帝的意思:“陛下?”
皇帝接过她手里的碗,道:“朕来喂琴儿喝药,扶你主子起来。”
晴雯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忙小心的将宝琴扶着坐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一只豆青色绣着五彩鹦鹉的大迎枕。皇帝舀起一勺药汁,先自己试了试温度,而后方才喂到宝琴唇边,弯弯的笑眼里仿佛闪烁着星光:“琴儿,来喝药吧……”
宝琴咽下药汁,而后方才笑道:“其实,臣妾可以自己来的,怎好劳烦陛下如此?”
皇帝再次舀起一勺药汁喂了过去,笑道:“为琴儿如此,朕心甘情愿……”
大约是不想再看这闪瞎狗眼的场面,晴雯无声的退了出去。隔了一会子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子法制紫姜。刚好皇帝此时已经喂完了最后一勺药,晴雯便将小碟子递过去,道:“容华含块姜,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皇帝看了看那官窑白瓷小碟子,伸手捻起一块紫姜喂到宝琴唇边。宝琴低头含了,不小心舌尖碰到了皇帝的手指。顿时,皇帝呼吸一滞,眼神深邃起来。看了看宝琴犹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只得露出一丝遗憾神色,打消了心里的绮念。
又陪了宝琴一会儿之后,皇帝便起身道:“好好歇息,朕去御书房批阅折子了。”
宝琴揭开被子,做出欲要起身送驾的样子,却被皇帝按住了手:“你躺着便是,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宝琴顺势止住了起身的架势,目送皇帝走了出去:“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离开之后,晴雯和小螺都围了过来。小螺泣道:“姑娘,你可把奴婢给吓坏了……晴雯姐姐也是的,自己都不会水,还跳下去做什么呢?”
宝琴这才知道自己落水之后发生的事,看向晴雯关切的问道:“你怎么这么傻?身子可好了吗?”
晴雯憨憨的笑了起来:“奴婢当时脑子一热,顾不得那许多,便跟着姑娘跳了下去。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没事了。”
主仆三人叙话半晌,宝琴听闻梅丹华的下场,冷笑起来:“活该,既然陛下已经处置了她,也省得我再出手了。”
小螺道:“姑娘你是没有看到当时陛下的模样,简直像是恨不得生啃了梅氏一样。皇后娘娘站在一边,脸都青了。”
晴雯好奇的问道:“真的吗?”
小螺道:“当然了,姑娘还是陛下亲自抱回来的呢!陛下的脸色一直都好难看,直到太医都说姑娘无事,陛下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陛下看来是真的宠爱咱们姑娘……”晴雯说道。
听着两个丫头的你一言我一语,宝琴的心湖荡漾起来。一丝甜蜜,浮上了心间……
糟了,难道,是心动的感觉吗?宝琴连忙按捺住悸动的心情,不断的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冲着富贵荣华来的,不是冲着什么真爱来的。醒醒好吗?他是帝王,他的爱情不可能只给你一个人。而不能唯一的爱情,那,还是爱情吗?
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书上看到的话语,她默默念诵起来:“爱是恩慈,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无止息……爱,更是唯一……”(出自圣经吧,仿佛记得。)
接连念诵了好几遍,宝琴终于将那一丝心动按捺下去了。倦意涌了上来,不止来自身体,更是来自于心灵。她淡淡说道:“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看出宝琴的情绪陡然低落下去,两个丫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答应着退出了房间。站在朱漆碧色栏杆的回廊上,小螺道:“晴雯,你说咱们姑娘是怎么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也挺高兴,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晴雯伸出手,接住一片轻轻飘落下来的洁白雪花,道:“我猜,姑娘是想着陛下,才不高兴的……”
小螺不解:“陛下对姑娘多好啊,姑娘怎么还不高兴呢?”
晴雯静静看着雪花在自己掌心融化,一丝冰寒浸入心底。一张皎洁俊美的脸孔浮现在眼前,却转瞬间又淡去。“陛下是对咱们姑娘好,可是,这宫里被他记在心上的人,却不止咱们姑娘一个人。你说,换了你,能高兴得起来吗?”
小螺嘟了嘟嘴,道:“我不懂那些,只是若是将来我的夫君有陛下对姑娘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好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满嘴说什么夫君呢?羞不羞?”
小螺连脸都没有红一下,大大方方很是坦然的说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身为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你要脸,你将来不嫁人了?”
晴雯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我不会嫁人的,等年纪到了,我便自梳,一直陪着姑娘。”
小螺闻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默然半晌,方才说道:“就为了那么一块破石头,值得吗?”
晴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这天底下的男子都一样,哪怕是娶个天仙回家,也不过几日便丢在脑后了。男子天性凉薄,我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清清白白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小螺道:“我偏不信天下乌鸦一般黑,一定有好的。”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那是那是,我们小螺姑娘,一定比我的运气好。话说怎么有一队的御林军,中间有那么一个人,巡逻到咱们怡兰宫的时候,总是偏着脑袋往里面看呢?小螺姐姐,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小螺闻言,宛如喝了两碗老酒一般,双颊酡红起来:“你瞎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这蹄子的嘴……”说着伸手过去,就要拧晴雯的嘴。晴雯躲开她的手,正色说道:“既然说到这里,我为着你好,便不得不问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螺收回手,期期艾艾的说道:“就是姑娘落水被救起来的时候,他教了我怎么将姑娘肚子里的水控出来。后来,后来在御花园里又遇到他,说了两句话,知道我们是同乡……其他的,就真的没什么了。”
晴雯道:“那就好,你也知道这宫里的规矩,私相授受可是大罪。为了咱们姑娘好,你可不能做出糊涂事来。”
小螺撅起小嘴说道:“偏就只有你记得姑娘,我就不记得了?这点子数,我心里难道没有吗,还要你来提醒?”说完她一扭头,便走开了。晴雯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脾气是越来越大了,都快赶上我从前的样子了……”
晴雯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回廊上,看着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不多时便成了鹅毛大雪。满目飘着莹白,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萧瑟的寒风冷冷的吹着,穿堂过林,又吹在她的身上。猛然间她回想起从前林姑娘做过的一首诗,不觉轻声念了出来:“……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第47章 再见小公主
宝琴的身子其实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为着谨慎起见,方才服了几日药。三五日过后,她便完全恢复了。此时接连下了几日雪,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分外洁净。闻听得御花园里梅花盛开,她便起了心思,带着小螺晴雯出了怡兰宫, 一路迤逦,朝着梅花林行去。行至香气扑鼻一片嫣红的梅林中之后, 她却发现此地早已经有人来了。杜春寒身上披着一件银白色狐皮斗篷,将一张小脸半掩在毛绒绒的狐毛里,神情怔然的看着梅花树, 眼神有些怅惘。
宝琴见此情景,便示意两个丫鬟留在原地,自己缓缓的走了过去,站在杜春寒身旁,与她一起默默无语的欣赏着梅花。半晌之后,杜春寒叹息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家院子里, 也有这么一片相似的梅花林,每逢冬季都会盛开。我从前最喜欢那片梅林, 如今看到宫里的梅花,不禁便想起了家中的梅花。虽然梅花都是差不多的, 但是人的心境, 却差了许多了……”
宝琴看了看她鼓起来的肚腹, 说道:“为着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你也不该忧思过甚。”
杜春寒不悦的说道:“宫女们也是这样说, 你也是这样说。怎么现在人人眼里都只看得到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却看不见我了?我难不成是为了这没见天日的孩子活着的不成?”
宝琴知道孕妇的情绪起伏总是比较大也容易发火,也不气恼,只道:“是我的不是,一时忽略了你的心情,你别生气,身子要紧。”
杜春寒闻言,怒气一下子都消失了,叹道:“你别介意,我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生气。我宫里侍候的人,都怕了我了……”
宝琴道:“这事可大可小,问过太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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