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喜欢宝钗的稳重懂事,知道劝着宝玉上进,但是对于宝琴,她就不那么喜欢了。不但不喜欢,甚至,心底深处,还带着敌意。不为别的,就为了她那身在宫中的女儿贾元春。她深为自己女儿的贤德妃封号而感到自豪,仗着她的威风,在荣国府里十分得势。即便是贾母,有的时候看在贾元春的份儿上,也得让她三分。如今多了一个薛宝琴,生得那般模样,岂是一个姿容中等的贾元春可以比的?等到那薛宝琴进了宫,还有元春什么事儿?如此想着,她对于薛宝琴的敌意,就更加深刻了。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最信任的奴才,为她不知道办了多少肮脏事。什么发放印子钱包揽诉讼,都有她的手脚在其中。周瑞家的深知王夫人的心思,因此自以为抓到了宝琴的把柄,便立即送到了王夫人手上。


    今日是需要进宫祭奠的最后一日,连日来辛苦哭灵,王夫人本就苍老的脸更加显得疲惫了。她微闭着眼任由玉钏儿小心翼翼的替自己揉着肩膀,低低的开口道:“竟有此事么?”


    周瑞家的忙道:“可不是么?那老穆妈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人儿,受了欺辱也是敢怒不敢言。太太是当家做主的人,岂能放任那宝琴姑娘如此任意妄为而不管?”


    王夫人依旧闭着眼,说道:“她到底是个秀女,我去管她,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周瑞家的挑唆主子挑唆惯了,一连串儿的话便熟练的说了出来:“虽然宝琴姑娘是个秀女,但既然还没有进宫,便算不得皇家人,太太身为她的长辈,自然是管得的。”


    王夫人闻言,这才睁开眼睛,道:“罢了,既然如此,少不得我便要惹人嫌一回,伸手管一管此事了。”顿了顿之后,她又道:“此事既然是从三姑娘那里开的头,便将三姑娘也请来,好分辨个清楚明白。”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王夫人便吩咐玉钏儿道:“你去蘅芜苑里跑一趟,将宝琴姑娘请过来吧。”


    这可真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说不定,便要因此得罪薛宝琴了。玉钏儿满心的不愿意,但是也只能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宝琴便款款来到了王夫人房里,仿佛没事人一样,笑着问道:“二太太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彼时探春也已经到了,正坐在王夫人下首,凝神无语。她本是贾家三春里面最出色的一个姑娘了,可此时与宝琴一比较,立即便落了下乘。王夫人看着宝琴的雪肤花貌,乌发杏眼,心里的不喜愈发强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琴儿来了,坐下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因为我顾忌着你的名声,因此,才不得不管教一下罢了。”


    又来了,当初那梅夫人也是说要管教她一下,摆着一副为她好的样子,其实不过是为着自己的私心罢了。明知今日来赶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宝琴依旧淡定自若,笑着坐了下去。且还有闲心,喝喝茶,吃吃点心,十分自在的样子。与旁边一脸不安的探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探春是知道王夫人此次叫自己和宝琴来的目的的,毕竟管了半个月的家,可不是白管的。府里的下人,她也还是收买了几个要紧地方的人。打听一点子无关紧要的消息,还是可以打听到的。因此此时她才有些失了常态,心里忐忑不安,面上也就带了一些神色出来。她神情复杂的看了看身旁的宝琴,难掩心底的妒忌情绪。那妒恨仿佛是一条毒蛇在不断的啃噬着她的心,使得她痛苦难当。


    她向来自问自己除了出身之外,没有什么比不上别人的。可是这个薛宝琴一进门,便将自己比到了泥地里。论起容色来,她比不上宝琴多矣。论起身份来,人家是嫡女,她却是庶女。论起才华来,宝琴也参加了几次他们园子里的诗会,十分出色,不比谁差。论起她自己最为自傲的管家理事的本事来,她不过是这个月方才小试牛刀,而宝琴在老家金陵的时候,可是一直管着家的。如此一来,她贾探春,真是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比得上薛宝琴的。人比人气死人,叫她心里怎么能对宝琴生出好感来?如今有了机会可以踩对方一脚,到底,自己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呢?探春的心里,真是宛如有滚油在煎熬一样,难受极了。


    第12章 笑对糊涂人


    却说王夫人见了宝琴那悠闲自在的态度,心里更加窝火,说出来的话也就更不客气了:“论理说,你是秀女,本不该由我来管教你。但是论起亲疏来,我却是你的长辈,为你之好,不得不出手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大家子姑娘都该知道,面对着家里有了年纪的下人,是不可轻易折辱的,这才是有礼的好孩子。怎么我竟听说,今日你为着一点子小事,便将一位老嬷嬷骂哭了呢?琴丫头,这可要不得。要是传扬出去,也玷污了你的好名声不是?不体恤下人,可不是什么好品性。”


    宝琴拍了拍手里的点心碎屑,慢条斯理的说道:“二太太怎么也不问一下事情经过,便给我定了罪了呢?这岂不是偏听偏信吗?说起来,这也不是一个当家太太该有的品性,不是吗?”


    王夫人自从元春封妃以来,一向被人奉承惯了,此刻竟遇上宝琴这般没眼色的人,不觉脸色青了:“琴丫头,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宝琴站起身来冲着王夫人微微一福,道:“适才是宝琴失礼了,还望二太太原宥。只是我这人向来受不得冤枉气,刚硬要强惯了,这一点,也请二太太原宥。”她的态度不卑不亢,眼神镇定清明,噎得王夫人险些背过气去:“照你的意思说,我还冤枉你了?”


    宝琴道:“就是公堂上问案,还需得原告和被告双方对质。太太叫了我过来,也不问问我当时的情况,就这么给我定了罪,叫人怎能服气?”


    强自忍下心里的气,王夫人便道:“好吧,你且说说,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宝琴闻言,便不疾不徐的,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完了她的话,王夫人便看向探春问道:“三丫头,负责每处地方产出的嬷嬷,须得供给姑娘们每日所需的东西,此事可是真的吗?”


    探春心念急转,笑着回答道:“回禀太太,的确是有这么一个说法。不过……”


    王夫人见她迟迟不开言,不耐烦的说道:“不过什么,赶紧说。”


    探春带着歉意看了宝琴一眼,道:“当时我们三人一起定下的规矩,只是说包了花儿朵儿的嬷嬷们每日需摘了花朵和其他东西送给姑娘们,并没有说,若是姑娘们自己说不要了,就可以随时等想要的时候便去采摘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做,是不合适的……”说着她眼神闪烁起来,几乎不敢再朝宝琴看。


    薛宝琴真是没有料到,平时相处起来还算不错的探春,竟然在这个时候反手捅了自己一刀。虽然当时确实没有立下规矩说是姑娘们若是平时不要,需要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去采摘。但是谁不是这样做的呢?哪个真的天天需要那些花儿朵儿的,不都是需要的时候再去采么?如今探春这么一说,倒显得她薛宝琴没有道理了。


    她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宝琴若有所思的看着探春,见她神色平静,一双手却搅在了一起,骨节都被她自己给拧得发白了,可见她心中起伏不定。


    王夫人打压自己,为的是宫里的贾元春。探春如此,估计也是为了讨好王夫人吧?真正是个势利眼,怨不得,都不肯认自己的亲生母亲……宝琴不知,其实探春如此行事,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心里对她的妒恨……


    嫉妒这种情绪,是真的可以令人失去理智的。


    王夫人见宝琴久久没有开言,眼里露出得意之色,道:“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必闹大了。传出去,也影响薛家的名声不是?依我看啊,琴丫头你就跟那老穆妈赔个不是,再赏一点子东西,也就行了。你觉得呢?”


    赔个不是?先前她方才挤兑得那老穆妈承认了自己的不是,这下子她却又去给对方赔不是,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传出去,都当她薛宝琴是好欺负的了!思及此,宝琴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外面响起了贾母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呢,叫我老婆子也跟着听听……”


    王夫人闻言心里暗骂,却也只得站起身来,伺候着贾母坐了上座,赔笑问道:“老太太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派个丫头说一声也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呢?”


    贾母穿着一身铜色福寿花样的锦袍,满头银白,又戴着一个镶嵌着猫儿眼的暗花缎抹额。脸上皱纹不多,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她淡淡瞥了王夫人一眼,没有接下她的话头,只是又问道:“在跟琴儿说些什么呢?怎么我瞧着,你们这一个个的,面色都不大好?”


    王夫人闻言顿了顿,只得将适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笑道:“媳妇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叫琴丫头去给那受了委屈的老穆妈赔个不是就行了。如此处理,老太太瞧着可还行?”


    贾母听了王夫人的话,猛的顿了顿手里拄着的寿星头紫檀木拐杖,斥道:“糊涂!此事琴儿有何错,还要她去给一个无知的奴仆赔不是?依我看,你可真是糊涂透顶!”


【www.dajuxs.com】